提要：27国承认对华贸易失衡需要处理，却没有同意立即发动新的对华贸易战行动；冯德莱恩获得了继续研究反制工具的空间，但没有获得升级具体措施的政治许可。无论如何，6月18日这天，欧盟内部的对华贸易主战派终究没能获得他们想要的结果。

孔帆｜驻外媒体人

从上月底到本月初，欧盟在经贸领域摆出一系列对华强硬姿态，大有要升级对华贸易战的意味。但据英国《金融时报》6月19日报道，在18日举行的欧盟峰会上，欧盟27国领导人确实讨论了中欧贸易关系等问题，但由于彼此间存在巨大分歧，欧盟最终推迟了与中国的“贸易对抗”。

现实利益面前，法国坚决主战

在这场关键会议上，欧盟27国的态度确实天差地别：

首先，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为代表的欧盟高层态度相当坚决，公开宣称欧盟“不会接受中国不公平的市场干预”，要求欧盟各国“停止对中国长期战略的天真看法”，呼吁升级欧盟的“贸易防御工具”，对华采取行动。

在27个成员国中，法国坚决支持冯德莱恩，在会上拉着意大利、荷兰等国极力推动其所说的“贸易防御工具”。其实早在上月下旬，法国就联合意大利等四国向欧盟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拟对中国采取更严苛贸易措施的文件，随后马克龙更公然表示，“我们必须采取防御措施，推动欧洲优先的保障措施，相当于欧洲版本的301条款。”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马克龙在大喊欧洲版“301条款”的同时，也积极邀请中国加入G7峰会。两个行为看似互相矛盾，但其实都是为一个目的服务，那就是向国内选民传递一种信号：我马克龙能够在复杂国际局势中为法国争取主动权，在涉及产业竞争、贸易摩擦等议题上也可以代表法国“发声”，捍卫法国的利益。

也就是说，针不针对中国不重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法国利益捍卫者，甚至是欧洲领军人物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刨去马克龙个人的政治动机，法国也确实长期存在严重的保护主义倾向，这一点在汽车领域最为明显。

比如在2024年，欧盟内部曾就是否向中国电动车加征关税一事进行投票，虽然最后的结果是未获得通过，但27个成员国中有10票表示赞成，法国就是其中支持态度最为坚决的。

除了法国，投下赞成票的还有意大利、波兰、荷兰等国，这与现在欧盟就是否要升级对华贸易战一事进行吵架的站队情况基本一致。

既怕又怕，德国不敢下定狠心

有趣的是，在两年前的那场投票中，作为欧盟另一个大当家的德国成了所谓“谨慎派”的核心，也就是嘴上喊着支持，但实际却投了反对票。

而在18日的峰会上，德国谨慎态度依旧：在峰会召开之前，德国和法国一起拉着意大利、波兰等国呼吁采取新措施，提高关税和配额；但到了峰会晚宴辩论环节，德国总理默茨却带头踩了刹车。

说白了，德国不是看不到中国制造带来的制造业竞争压力，而是太清楚贸易战的代价：

德国制造业欧洲第一，也是本国支柱产业，中国电动车以及各种制造企业杀入欧洲市场，对德国的利益伤害是最大的。但与此同时，作为德国制造业头牌的汽车企业也在中国赚得盆满钵满——即使遭到中国本土同行的激烈竞争，销量大减，但在2025年，德国三大车企，也就是宝马、大众、奔驰，依然在中国市场交付了393万辆汽车，差不多占这三大车企全球销售额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与之相比，根据多家媒体机构估算，这三大车企在德国本土的销售额占各自全球销售额的比重，至多在10%左右。以至于有人开玩笑说，宝马、大众、奔驰，其实已经算是中国车企。

既怕又怕，在2024年投下反对票后，德国政府经过两年的思考，终于还是在2026年再次投下反对票。

不要到处树敌，西班牙需要朋友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在2024年那场投票中，跟随德国投了反对票的只有四个成员国，理应无法阻止以法国为首的10个主战派国家。投票未获得通过的真正原因，在于剩下的12个国家全投了弃权票，而其中西班牙的态度是最值得一说的。

在2024年，西班牙曾参与推动建立对华贸易防御，但随后又更强调妥协和谈判，最后在投票时选择了弃权。弃权的12国细看至少有三类算盘。第一类是奥地利、瑞典、芬兰这样的北欧和中欧国家——工业高度依赖出口，对贸易战有天生的过敏症，怕自家精密机械和特种钢被拖下水。第二类是比利时、卢森堡——小而开放的经济体，港口、物流、金融服务深度绑在中欧贸易链条上，中欧贸易流量一缩，他们先挨刀。第三类是希腊、葡萄牙、塞浦路斯、马耳他——南欧和岛国，经济体量小，跟中国没有直接产业冲突，反而指望中国投资港口、旅游和可再生能源。

欧洲媒体普遍将其称做“摇摆派”，路透社称其为类似德国的谨慎派，而在18日的欧盟峰会上，西班牙更加积极的站在法国为首的“主战派”的对立面，成了所谓的“谈判派”：

西班牙政府没有否认中欧贸易失衡，也没有放弃公平竞争要求，但也反对峰会批准新的对华限制措施。

其首相桑切斯更将中国亲切描述为“潜在的盟友”：“我们需要朋友，需要平衡的关系，需要务实，需要与大型经济体、潜在盟友，如中国，以及传统盟友，如美国搭建桥梁”。

其实西班牙也不是不清楚自身与中国的巨大贸易逆差，根据西班牙方面的统计，2025年，西班牙对华贸易逆差高达423亿欧元，占当年西班牙所有对外贸易逆差的74%。

但西班牙人更清楚，要想缩小这种差距，真正的办法是深化合作，吸引更多中国的投资落地，拉动本土产业发展，尤其要把自身打造成欧洲新能源制造中心，同时换取更多的西班牙农产品和服务进入中国市场。

尤其西班牙在欧盟内部并不算传统制造业强国，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此获得中国的先进技术，改善本国在制造业的落后局面，而贸易战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像希腊、葡萄牙、塞浦路斯这样的南欧落后国家，其实也抱有一样的想法。

除此之外，首相桑切斯是铁杆左翼政客，在西班牙右翼氛围越来越重的今天，他也愈发急切的渴望依靠与中国合作拉动西班牙经济增长，挽留自己的选票。

不敢撕破脸，欧盟继续“再议”

总而言之，吵架的最终结果是，欧盟虽然希望对中国采取贸易行动，但却未能在政治层面达成统一立场，峰会相关文件没有点名中国，也没有写入新的关税、配额或进口限制，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再议。

这种结果，反映的是欧盟在贸易政策上的现实掣肘:

掣肘不止是政治，还有程序。欧盟的反补贴调查从立案到终裁，法定时限是13个月。这中间要经过立案咨询、利害关系方登记、问卷调查、实地核查、初裁披露、听证会、终裁、成员国委员会投票等多道环节。2013年改革之后，反倾销和反补贴的最终决定权交给了欧委会——成员国要推翻欧委会的裁决，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凑到“特定多数”：27国中至少15张反对票，且这15国代表欧盟65%的人口。

2024年10月电动车关税投票，5票反对，连15票的门槛三分之一都没碰到。德国人口约8300万，拉着匈牙利、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亚、马耳他加起来不过1亿出头，离65%欧盟人口差得远。反过来也一样——法国要想让欧委会扩大对华关税，也得凑够15票。两条路都堵着。再议不是因为大家都想谈，是因为没人能通过这套规则强迫其他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在内部，新增关税由欧盟统一宣布，出口受损、投资减少和物价上涨却落到各国国内，政治责任并不会平均分配；

在外部，贸易工具能够抬高部分产品的进入门槛，却很难替欧洲补上能源价格、投资不足、产业链效率和技术商业化方面的缺口，更遑论中国可能的反制措施所带来的出口损失。

那么欧盟到底应该怎么做？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近日对此说过的一段话，倒是可以拿来让欧洲人读一读：

无论是“去风险”、“降依赖”还是所谓的“贸易平衡”，实际上都是保护主义。这种措施只会损害欧洲消费者利益，抬高企业成本，削弱产业长远竞争力。欧方应当全面、客观看待中欧经贸关系，恪守自由贸易承诺。

至于该怎样解读这段话，那就要看欧盟自己的悟性了。

结语

德国的制造业、西班牙的投资需求、法国的保护诉求，面对真正的世界级大国，欧盟这个松散的政治经济同盟的各种致命短板暴露无遗，关税同盟的美好理想，在现实的国家利益边界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不过我倒是觉得，西班牙人的回答才是最符合欧洲利益的正确答案：中国可以是竞争者，也可以成为产业合作与全球治理中的伙伴，关键是欧洲人自己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