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瓦那的居民区，垃圾在墙根堆着，一天两天没人来拉。不是没人管，是垃圾车没油——有限的油得先紧着旅游区。到了晚上，整片楼说黑就黑，2026年3月那次，全国电力系统直接全面断电。

你大概已经在心里给这个国家打好分了：老旧、不便、不值一去。可就是这个连垃圾车都加不上油的地方，人均预期寿命78.1岁，比美国还高。

这两件事怎么能同时成立？我在那儿的时候想不明白，也没法说——网时断时续，一段话发出去要试三回。真正敢说出口，是回国之后：以我个人走过的这些国家来看，古巴是被看轻得最厉害的一个。

劝我别去的那些话，一条都没冤枉

先把丑话说完。去之前朋友给我列的清单，到了之后一条一条全应验了。带够现金，信用卡基本用不上。吃饭提前一天订，菜单上有的菜厨房未必有。矿泉水要现钞买，鸡蛋和汽水时常断货。

这些不是段子。2023年那几个月，在哈瓦那的中国学者跑遍自由市场和国营市场，糖都没买着——繁华地段几家私人甜品店干脆关了门，国营面包店三天两头不开张。

一个产糖的岛，居民排队买不到糖。电的问题更硬。2024年10月以来，古巴接连发生全国性大停电，2026年3月那次全面断电，一千多万人口的岛整个黑下去，当晚哈瓦那只有百分之二左右的用户和部分医院恢复了供电。

停电不是把灯关掉那么简单：冰箱里的东西坏了、水泵抽不上水、医院手术室靠应急电撑着。

有的地区停电时间很长，你算算，一天还剩几个小时是有电的。吃饭这件事也不靠市场。古巴人手里有本"粮本"，按供应手册领米、油这些基础食品，领完了再想办法。

对一个从超市里长大的人来说，这本子摆在眼前的冲击力，比任何数据都大。游客用脚投了票。

2024年古巴接待国际游客220万人次，是二十年来的最低数字。疫情之前，这个岛一年能接待大约五百万人。也就是说，从前一条老城街上走着的外国面孔，现在少了一多半。

旅行社不推、攻略里劝退、机票不便宜，一圈下来，古巴就被排到了"以后再说"的那一栏。

我在那儿的头三天，也是这么想的。

这些不便，是从外面一层层压进来的

转念是在第四天。我开始问一个特别笨的问题：一个岛，土地气候都不差，怎么会连垃圾车的油都紧张？答案要往回追六十多年。从1962年美国宣布对古巴实施经济、金融封锁和贸易禁运算起，这套制裁一直没松过。

据古巴官方统计，按当前美元价格计算，累计损失已经超过1700亿美元。

这个数字太大，没手感，换个说法：古巴外长罗德里格斯讲过，如果没有封锁，古巴的GDP本可以多增长9.2%。长期封锁累积下来，影响了能源、物流和民生运转，滚出来的就是墙根那堆没人拉走的垃圾。

真正狠的还不是不许美国人做生意，是不许别人做。1996年美国通过的《赫尔姆斯-伯顿法》，第三条允许美国公民到美国联邦法院去起诉那些与古巴有经贸往来的外国企业。

这条搁置了二十多年，2019年5月被全面激活。你是个欧洲或加拿大的老板，本来打算去古巴投个酒店、修条电网，律师给你算一遍风险，你多半就不去了。加拿大谢里特公司缩减了在古电力投资。

相关法律风险也让外国企业对古巴投资更加谨慎。

发电机组老化没钱换、备件进不来、燃料买不着，这三件事拧在一起，就是那场全面断电。糖也是一样。

1989年古巴的糖出口量还是全球第一，"世界糖罐"这个名号是实打实的。到2024/25年度，全国产量不足15万吨。机械、燃料、化肥这些田间投入品进不来，甘蔗砍下来榨不动，这就是"糖罐里没糖"的全部过程。

当然，账不能全记在外面。中国社科院的研究者和古巴本国学者都指出，官僚主义、国有企业效率低下、内部分配机制不顺，这些问题古巴自己也绕不开。

但把一个国家六十多年的处境，简化成"他们自己不行"，在我看来是最省事也最不公道的一种看法。

回国翻了半年资料，我才敢说这句话

回来之后我翻了半年东西，越翻越坐不住。古巴有9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遗产。哈瓦那旧城从16世纪到20世纪的建筑挤在一起，海明威在这座城市住了22年，写出了《老人与海》。

这样的密度，放在任何一个热门旅游国家，早被做成十条线路反复卖了。再说医疗。古巴的医生派往了80多个国家，派出援助发展中国家的医生数量，超过了八国集团成员国的总和。

哈瓦那的拉美医学院，来自105个国家的2.9万名学生已经毕业，学费和生活费全由古巴政府承担。但它绝不是无懈可击——手术存在积压，医生在停电时用手机照明完成缝合，这也是同一个国家的真实画面。

一边给全世界送医生，一边自己的手术室要靠手机的光，这两件事我到现在都没消化完。

文化更不用政府出面。颂乐、伦巴、曼波、萨尔萨，这些节奏从古巴走出去，靠的是一代代艺人和外面的市场自己带出去的，跟哪份文化战略没什么关系。你在世界任何一个舞厅里踩到的那个节拍，源头在这个岛上。

还有一段跟我们直接相关的。1847年首批华工抵达古巴，后来他们跟着当地人打独立战争。

1931年哈瓦那立起一块华人记功碑，古巴民族英雄盖萨达将军的题词说，没有一个古巴华人是逃兵，没有一个古巴华人是叛徒。

1960年9月2日，卡斯特罗在革命广场当着上百万民众征询意见，古巴就此与中国建交。2024年5月起，持普通护照的中国公民免签入境古巴，中古直航也复了航。也就是说，上面这些分量，现在离你只有一张机票。

所以那句话我还是要说完：古巴不方便，是真的。不值得，是假的。被看轻的不是这个岛的成色，是它被压了六十多年之后露在外面的那一层壳。

至于为什么非要回国才敢说——在那儿的时候，网卡得连一段话都发不出去，脑子里全是换钱、停电、餐厅缺菜这些眼前的麻烦。

等回国后，网络和生活秩序恢复正常，我才有余裕回看古巴，想那块碑上的字，和那个连垃圾车都加不上油、人却活到78.1岁的地方。

参考资料：

生产能力指数42.5，排名第126位（联合国贸发会议2023年报告）

徐世澄：迪亚斯-卡内尔主政以来的古巴形势.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徐世澄

古巴在双重封锁之间：《赫尔姆斯–伯顿法》在岛内外的影响.马德里卡洛斯三世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