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驾新疆撞羊赔了2500,刚要走,羊主人冲上来一把拉住我…

从北京到乌鲁木齐,我开车走了三天。

说是自驾游,其实就是想散散心。那阵子公司刚裁员,我在名单上。三十七岁,房贷还剩十五年,老婆天天念叨没钱,孩子补习班又要续费。日子过得像嚼蜡,什么味儿都没有。

走之前我跟老婆说,去新疆玩一趟,散散心。她没拦着,就说了句省着点花。我知道她心里也不痛快,但两个人天天在家对着叹气也不是事儿。

车是一辆哈弗H6,开了四年,没啥大毛病。后备箱塞了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一箱矿泉水和两包压缩饼干。导航设好,第一站乌鲁木齐。

从北京上京藏高速,过张家口,进内蒙。第一天开八百多公里,住乌兰察布。第二天穿过巴彦淖尔,进甘肃,住酒泉。第三天从酒泉出发,过哈密,直奔乌鲁木齐。

真正进新疆地界是第三天下午。星星峡收费站一过,路两边就变了样。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是天山,山顶还有雪。路又直又平,开着开着就容易犯困。

我在服务区停了一下,下车伸懒腰。旁边停一辆大货车,司机蹲地上抽烟。我递他一根,俩人聊几句。

“第一次来新疆?”他问。

“对,自驾玩玩。”

“注意安全,这边路上有骆驼有羊,别开太快。”

我笑笑,说行。

心里没当回事。北京也有动物,都是别人牵着绳的。这戈壁滩上能有什么,我开这么快,羊还能突然窜出来?

结果羊真窜出来了。

那是到新疆的第四天。我在乌鲁木齐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往南走,想去库尔勒看看。走的是218国道,路况还行,就是弯多。两边开始有草,不像戈壁滩那么荒。

大概上午十一点多,我开到一个叫巴伦台的地方。路两边有牧民房子,远处山坡上能看到羊群,白乎乎一片,像撒在草地上的米粒。

车速大概七十。这条路限速八十,我没超速。路上车不多,前面一辆拉水泥的大货车,我打灯超过去。刚超完车,右边护栏突然就窜出来一只羊。

真他妈是窜出来的。那羊从护栏缝隙里钻过来,速度特别快,就跟有人在后头撵它似的。

我下意识踩刹车打方向。车速太快,打方向肯定翻车,我只能直直撞上去。

砰的一声,不算特别响,但车身震一下。那只羊被撞飞出去,摔在路边草地上。我车停住,拉手刹,下车看。

羊躺地上蹬腿,脖子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血从嘴角流出来,很快就不动了。

我站那看着,脑子有点空白。这辈子第一次撞死活物,感觉说不上来,不是害怕,就是有点懵。

这时候路上过来一辆皮卡,停下来。下来一个维族大哥,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穿一件旧夹克。他走过去看看羊,又看看我车牌,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撞死羊。”

“我知道,它突然窜出来,我来不及刹车。”

“这是艾山江家的羊,你等着,我叫他。”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讲维语,我听不懂。打完电话也没走,站路边抽烟,还递我一根。我接过来说谢谢。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远处来一辆摩托车。骑车的也是个维族汉子,看着三十出头,穿件迷彩外套,后座还坐一个半大小子,大概十二三岁。

摩托车停下来,那汉子跳下车就去看羊。他把羊翻过来看看,又看看羊耳朵上的标记,站起来看着我。

“你撞死我羊。”

“对,对不起,它突然窜出来,我真没看见。”

“赔钱。”

“行,多少钱?”

他想了想,说:“两千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只羊两千五?我在北京超市买羊肉,一斤也就四五十,一只羊顶多一千出头。但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这是在人家地盘上,而且确实是我撞的。

“两千五行,但我得问问这羊值不值这个价。”

那维族大哥脸沉下来:“我羊值两千五。”

旁边那个皮卡司机插话:“这边羊就是贵,这是大尾羊,不是普通羊。他家羊我认识,养得好,卖两千五正常。”

我看看那只死羊,确实挺肥,屁股后面两大坨脂肪,走之前晃晃悠悠。但两千五还是觉得贵。

“两千行不行?”

“不行,两千五。”那汉子态度很硬。

旁边的半大小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爸,咱们这只羊称过,七十二斤,一斤三十五,两千五百二,咱们还要少了呢。”

他普通话比他爸标准得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愣了一下,看看那孩子,又看看那只羊。七十二斤,一斤三十五,还真是两千五百二。我算数不好,但大概其差不多。

好吧,认了。

我回车上拿钱包,数了两千五出来,递给那汉子。他接过去数一遍,揣兜里。

我以为这事儿就完了,转身要走。这时候那汉子突然一把拉住我胳膊。

我心里一紧。这什么套路?赔完钱还不让走?

那汉子拉着我说:“你撞死我羊,你得把羊带走。”

“啊?”

“羊你撞死,你不带走我怎么办?这么大一只羊,我家里人吃不完。”

我看看那只死羊,躺草地上,身上都是土和血。我弄这么个东西放车上?大热天的,一会儿就臭了。

“大哥,我不要羊,我就赔钱不行吗?”

“不行,羊你得拿走。你不拿走,我没办法处理。”

旁边皮卡司机又说话了:“他说的对,按照这边规矩,撞死牲口赔完钱,牲口归你。要不你赔了钱还把羊留下,他白得一只羊又得钱,这不合适。”

我明白了,但我不想带一只死羊上路。

“大哥,我真不要,你就当帮我处理了行吗?”

那汉子摇头:“不行,你撞死你必须带走。我家冰箱放不下。”

我有点急,但人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我赔钱买下这只羊,这羊就是我东西,人家没义务帮我处理。

这时候那半大小子又开口:“叔叔,你要不要卖给我?我出一千,你把羊留给我家。”

他爸瞪他一眼:“胡说什么?”

“爸,咱们家吃不完,卖给叔叔也是卖,不如咱们买回来。”

我听着觉得这孩子真精,脑子转得快。两千五赔给我,我再花一千卖回去,他家净赚一千五。但我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真带只死羊上路。

“行,一千你拿走。”我说。

那汉子看看儿子,又看看我,从兜里掏出刚才那叠钱,数了一千还给我。

我接过来,心里算算,等于赔了一千五。还行,比两千五强点。

这事儿处理完,我松口气,准备上车走人。那皮卡司机也上了车,冲我笑笑:“没事儿,破财消灾,新疆好玩地方多着呢,别影响心情。”

我说谢谢,发动车。刚挂上档,那半大小子突然跑到我车窗边,敲我玻璃。

我把车窗降下来。

“叔叔,你是不是走218去库尔勒?”

“对。”

“前面大概二十公里有段路在修,你最好走右边的便道,别跟导航走,导航会让你走老路,那边有个桥断了。”

我看看这孩子,挺真诚的样子。刚才我觉得他精明得像个大人,现在看他就是个普通小孩,脸上还有晒出来的小雀斑。

“谢谢你啊,我记住了。”

“不客气。对了叔叔,你的车右前轮有点瘪,是不是扎了?”

我心里一惊,赶紧下车看。右前轮确实比左边瘪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蹲下来看轮胎面,没发现钉子什么的,但肯定缺气。

“你车上带打气泵没有?”他问。

“没有。”

“那你去前面镇上找个修车铺加气,往前开大概五公里,有个巴扎,那边有修车的。”

“行,谢谢你啊小伙子。”

他摆摆手跑回他爸那边。那维族汉子已经把羊扛上摩托车后座,正用绳子绑。我上车,发动,往前面开。

五公里确实有个小镇子,几排平房,路边一个牌子写着“修车补胎”。我开过去,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拆轮胎。我说加气,他指指地上气管子。我自己加,他也没收钱。

加完气,我继续往前开。路边景色越来越好,开始有树,有河,不像之前那么荒。但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那只羊,还有那个小孩。

说实话,我有点怀疑那只羊是不是故意被人赶出来让我撞的。这种事网上看过不少,据说有些牧民专门训练羊往路上跑,碰瓷外地车。但刚才那个小孩提醒我轮胎没气,又告诉我前面修路,又不像坏人。

想不明白,不想了。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到那个修路路段。导航让我直走,但我听那小孩的,走右边便道。便道是土路,坑坑洼洼,开不快。大概走了三四公里,便道并回主路。我往后视镜看一眼,那条老路上真有一座桥,桥头立着警示牌,桥面明显塌下去一块。

如果我走导航,到桥头还得掉头回来,多跑几十公里。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对这个维族小孩挺感激。

到库尔勒是下午五点。找家旅馆住下,洗个澡,出来找饭吃。库尔勒城市不大,但挺干净,路边种很多树。我随便找家拌面馆,进去要一份过油肉拌面。

等面的时候刷手机,看到老婆发微信,问我到哪了。我说库尔勒,明天去喀纳斯。她说注意安全,别乱花钱。我说知道了。

拌面上来,量大得吓人。我在北京吃拌面,那小碗也就够塞牙缝。这一大盘子,面拉得又粗又筋道,上面铺一层过油肉,洋葱青椒炒得油亮亮的。我埋头吃,吃一半就饱了,但舍不得浪费,硬撑着吃完。

吃完在街上溜达一圈。库尔勒晚上凉快,风吹着很舒服。路边有卖烤包子的,三块钱一个,我买一个尝尝,外皮酥脆,里面羊肉馅带汁水,咬一口烫嘴。真好吃。

逛回旅馆,躺床上看电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台。干脆关电视,想明天路线。喀纳斯在北边,从库尔勒过去一千多公里,开车得两天。要不先去伊犁?伊犁也在北边,但路好走一点。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导航设到伊犁。走的是218和217国道,有一段要翻天山。这条路风景特别好,但路况也特别险。盘山路弯弯绕绕,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开得我手心冒汗。

开到中午,到一个小镇子。地图上写着“巴音布鲁克”,是个蒙古族自治镇。我停下车找饭吃,看到路边有个拌面馆,正要进去,突然有人叫我。

“叔叔!”

我转头一看,愣了一下。一个小孩从一辆摩托车上跳下来,跑过来。迷彩外套,晒黑的脸,小雀斑。

是昨天那个维族小孩。

“你怎么在这?”我有点懵。

“我家在这啊,昨天我们去巴伦台那边走亲戚。”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他爸也从摩托车上下来,冲我点点头,表情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

“真巧。”我说。

“叔叔你要去哪?”

“伊犁。”

“那你走对了,这条路一直走就到。前面有个检查站,要刷身份证,你提前准备好。”

“行,谢谢你。”

我进了拌面馆,要一份面。吃到一半,那小孩也进来了,坐我对面,要一碗面汤喝。他爸没进来,在门口抽烟。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艾克拜尔。”

“多大了?”

“十二,开学初一。”

“你汉语说得真好,学校教的?”

“我妈教的,我妈是老师。”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自豪,但很快又低下头喝面汤。

“你爸呢?做什么工作?”

“放羊,也种地。”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跟一个十二岁小孩聊天,不能问太深的问题。

他喝完面汤,站起来要走,突然又转回来说:“叔叔,你路上要是碰到羊啊牛啊,别按喇叭,它们会惊。慢慢开,它们自己会让。”

“记住了,谢谢。”

他跑出去,坐上摩托车,跟他爸走了。

我吃完面,继续开车。下午三点多,到巩乃斯沟附近,路边景色美得不像话。草原绿得发亮,小河弯弯曲曲,远处是雪山。我停车下来拍照,拍了几张发朋友圈,配文“新疆真美”。

没五分钟,老婆评论:少发朋友圈,省点流量。

我哭笑不得。

继续开,傍晚到那拉提镇。天快黑了,不赶路,找家客栈住下。那拉提是个旅游小镇,客栈多,饭店多,卖特产的也多。我住的客栈老板是汉族人,东北口音,来新疆做生意十几年。

“一个人自驾?”老板问。

“对。”

“胆子不小,新疆这么大,一个人不闷?”

“还好,就散散心。”

“明天去那拉提草原?那地方漂亮,但你得早点去,旅游团多。”

“行,我看看。”

晚上在客栈餐厅吃饭,要个大盘鸡。菜上来又是巨大一盘,鸡肉炖得烂,土豆绵软,裤带面泡在汤汁里吸满味道。我一个人吃不完,叫老板打包放冰箱,明天当早饭。

吃饭时候隔壁桌坐一桌游客,三女两男,从上海来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其中一个女的问:“这边安全吗?听说新疆有点乱。”

另一个男的说:“没事,到处是警察,比上海还安全。”

“但那些维族人会不会……”

“哎呀你想多了,人家也是中国人。”

我听着没插嘴。来之前我也有这种担心,但真正来了才发现,新疆跟想象中不一样。路上确实很多检查站,进城出城都要刷身份证,加油站也只让司机一个人进去。但街上很平静,该吃吃该喝喝,没什么不安全的。

第二天去那拉提草原。门票不便宜,但景色确实好。坐景区大巴进去,满眼都是绿色,草长得没过脚踝,野花星星点点。远处山坡上有个哈萨克毡房,炊烟袅袅升起来。

我在草原上走了很久,走累了找个地方坐下。旁边坐一个哈萨克族大爷,戴一顶小花帽,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他看看我,笑笑,递过来一颗核桃。

“谢谢。”我接过来,但不知道怎么打开。

他比划一下,用石头砸开。我照做,里面核桃仁很香,比超市卖的好吃。

“从哪来?”他问,汉语还行。

“北京。”

“北京好,我没去过。我去过乌鲁木齐,太大了,不习惯。”

“这边挺好的,安静。”

“安静好,安静活人。”

我没太听懂这句话,但点了头。

从那拉提出来,继续往伊犁开。下午到伊宁市,找旅馆住下。伊宁比库尔勒还热闹,街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我逛到汉人街,其实维族人也多,各种小吃摊。

吃一碗碎肉拌面,又吃两个烤包子,撑得不行。往回走的路上,看到路边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哭。六七岁的样子,维族小孩,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蹲下来问:“怎么了小朋友?”

他哭着说维语,我一句听不懂。旁边过来一个中年妇女,帮着翻译:“他跟他爸走散了,找不到人。”

“他爸电话多少?”

妇女问小孩,小孩摇头,继续哭。我有点急,这怎么办?正想着,一个男人跑过来,一把抱起小孩,骂了几句维语。小孩搂着他脖子,不哭了。

那男人看看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谢谢你。”

“没事,找到就好。”

他抱着小孩走了,那个帮我翻译的妇女也走了。我站在街上,突然觉得这趟新疆没白来。不是说撞了羊赔了钱就有意思,而是这个地方的人,怎么说呢,跟内地不太一样。他们不太防着人,也不太把人往坏处想。

在北京待久了,谁看你都像骗子,你看谁都像小偷。心就缩着,缩成小小一团,硬邦邦的。

但在这边,心好像松快一点。

从伊犁出来,我想着往北走,去喀纳斯。导航显示要经过克拉玛依,走奎阿高速。这段路好走,一马平川,两边都是戈壁。开快一点也没事,反正没有羊突然窜出来。

说到羊,我又想起艾克拜尔那个小孩。说实话,我有点想再见见他,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十二岁,说话做事比大人还靠谱。

开到克拉玛依是下午。克拉玛依是个石油城市,到处是磕头机,一上一下抽石油。我在服务区加油,加油站的维族小哥看我车牌是北京的,问我去哪。

“喀纳斯。”

“那边冷,多带衣服。”

“我带了冲锋衣。”

“不够,那边晚上零下,你得带羽绒服。”

我愣了一下。现在才九月,喀纳斯能零下?但看他表情不像开玩笑,我决定信他。到克拉玛依市区,找家超市买件便宜羽绒服,一百多块钱,薄薄的,但总比没有强。

从克拉玛依往北走,经过魔鬼城。我没进去,就在路边看了看那些风蚀的土墩,确实挺像城堡。风大,吹得呜呜响,像鬼哭。

开了一天,晚上住在布尔津。这是个边境小县城,俄罗斯风格建筑,街上干净得不像话。我找家旅馆住下,老板娘是四川人,说话嗓门大。

“一个人?明天去喀纳斯?”

“对。”

“你车要不要检查一下?从这去喀纳斯全是山路,弯多坡陡,刹车片不行就别硬上。”

“我车应该没问题。”

“应该?应该可不行,去年有个自驾的,刹车失灵冲下路基,人没了。”

她说得我后背发凉。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修车铺检查刹车。修车师傅是哈萨克族,趴车底下看了看,说刹车片还能跑两万公里,没问题。

我这才放心上山。

去喀纳斯的路确实难开。盘山路一个接一个,很多急弯,路窄,会车要小心。但风景也是真美,进山以后两边全是树林,白桦树叶子开始发黄,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

开三个多小时,到喀纳斯景区门口。买票,停车,坐景区大巴进去。喀纳斯湖绿得像翡翠,周围山上全是树,倒映在湖里,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我沿着湖边栈道走了很久。湖水拍岸,哗啦哗啦响。远处有人在钓鱼,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尊雕像。

走到一个观景台,碰到一个北京来的大爷,退休了,一个人背着相机到处拍照。他看我拿手机拍,凑过来说:“小伙子,你这个角度不行,你得去那边,能拍到整个湖面。”

我过去试试,确实好看。回来谢谢他,他摆摆手,递我一根烟。

“一个人出来玩?”

“对,散散心。”

“我看你不像旅游,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没说话。

“年轻时候我也这样,一有事就跑出来。跑远点,脑子就清楚了。”他吸口烟,“但最后发现,该面对还得面对,跑再远也没用。”

我笑笑,说大爷您说得对。

但心里想,至少跑出来这几天,我心里没那么堵。

从喀纳斯下来,我计划往东走,去可可托海,然后从那边上高速回乌鲁木齐。走到一个叫恰库尔图的小镇,天快黑了,想找个地方住。

小镇不大,就一条街。路两边都是平房,有商店有饭馆也有旅馆。我找一家看上去还行的旅馆,门口停两辆车,说明有人住。

进去登记身份证。老板是个汉族老头,胡子拉碴,看身份证说:“北京来的?”

“对。”

“跑这么远,辛苦。”

“还行。”

给我开一间房,六十块钱。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床头墙上糊着旧报纸。被褥还算干净,就是有点潮味。

放好东西出来找饭吃。街上饭馆不多,有家抓饭馆亮着灯,我推门进去。里面就两张桌子,坐一个客人,背对着门在吃饭。

“老板,来份抓饭。”

“行,等一会儿。”

老板在后厨忙活,我找个位置坐下等。前面那个客人吃完站起来,转过身,我愣住了。

是艾克拜尔他爸。

他也认出了我,脸上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就是很复杂。

“你好。”我先开口。

“你好。”他点点头,坐回椅子上,掏出烟点一根。

“艾克拜尔呢?”

“在家。他妈妈生病,我出来买药。”

“什么病?”

“胃不好,老毛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跟一个不熟的人聊他家人生病,有点怪。

抓饭端上来,我埋头吃。他坐那抽烟,一根接一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来这个饭馆?”

“不知道。”

“我跟着你车进来的。看到你车牌,就进来了。”

我心里一跳。跟着我?从哪开始跟?

“你别怕,不是找你麻烦。”他弹弹烟灰,“我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只羊的事。”

我放下筷子,等他说话。

“那天我跟你说赔两千五,我其实知道贵了。那只羊顶多值一千八。”

我没说话。

“但那段时间我老婆住院,缺钱。艾克拜尔知道,所以他跟我说让我多要一点。我就多要了。”

“你儿子很聪明。”我说。

“聪明是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也不好。”他苦笑一下,“他从学校回来,跟我说他老师讲过,游客的钱不坑白不坑。”

我愣了一下。一个老师能说这种话?

“你别误会,不是他老师这么教。是他自己这么想,拿老师当借口。”他又点根烟,“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一宿,觉得不对。我不能让儿子觉得坑人是可以的事。”

他顿了顿:“所以这钱我得还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来。

我看看那钱,没接。

“大哥,这事过去了,算了。”

“不行。”他很坚持,“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看他的眼睛。他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种倔劲儿。

“那你少还点,一千就行。”

“不行,该多少就多少。我多要你七百,还你七百。”

他把钱塞我手里。七张一百的,攥得皱巴巴,但都是真钱。

我拿着那七百块钱,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你老婆什么病?”我问。

“胃溃疡,要做手术。县医院做不了,得去乌鲁木齐。”

“手术费够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够,我卖了些羊。”

我知道他在撒谎。如果他真不缺钱,就不会多要我那七百块。

我把七百块收进口袋,从另一边口袋掏出钱包,把里面现金都拿出来。大概一千二三,我也没数,全部递给他。

“大哥,这钱你拿着,给嫂子看病。”

他猛摇头,手推回来:“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钱。你还我七百,咱俩两清。”

“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嘴唇有点抖。

“你收着。我一个外人帮不上大忙,一点心意。”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最后还是把钱收下,揣进里兜。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明天是不是回乌鲁木齐?”

“对。”

“路上小心。从这边走216国道,有个达坂,大车多,你开慢点。”

“行。”

他走出去,骑上摩托车走了。摩托车尾灯亮着红点,越来越远,最后拐个弯消失。

我坐回饭桌,抓饭已经凉了。我一口一口吃完,连锅巴都没剩下。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往乌鲁木齐开。216国道确实不好走,达坂路段全是大货车,一辆接一辆。我开得不快,遇大车就靠边让。

开到中午,路过一个小镇。我停车吃饭,顺便看手机。老婆发微信说家里热水器坏了,找人修花三百。我说回去转给你。

吃完饭接着开。下午四点左右,快到乌鲁木齐,导航让我走一段便道。便道颠得厉害,我开得很慢。

突然,前面路上有个东西。

我减速,靠近了看,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放在路中间。

我停下车,下去看。塑料袋里有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数了数,正好一千三。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北京的朋友,你的钱我不能要。艾克拜尔说的对,人要诚实。谢谢你,你来新疆,我们欢迎你。但是下次不要再撞羊了。 ——艾山江”

我看着这张纸条,站了很久。

远处是天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把钱和纸条收好,上车,继续往乌鲁木齐开。

路上我想了很多。想起那只死羊,想起艾克拜尔提醒我轮胎没气,想起那个修路路段,想起他爸红着眼眶把钱塞给我。

我发现自己其实不太懂这个地方,也不太懂这些人。我以为那只羊是碰瓷,结果是人家治病救命的钱。我以为那个孩子精明世故,结果他教他爸要诚实。我以为自己是个好心人,结果人家把钱一分不少还回来。

到底谁帮了谁,说不清楚。

到乌鲁木齐已经是晚上。找家旅馆住下,给老婆打电话。

“喂,快到家了吧?”

“还没,刚到乌鲁木齐,明天往回开。”

“路上顺利吗?”

“顺利,碰到些有意思的人。”

“什么人?”

“说来话长,回去跟你讲。”

“行,你开车小心。对了,你走之前说要买点新疆特产带回来,别忘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艾克拜尔发来的短信。我不知道他怎么有我手机号,可能是那天在饭馆他偷偷记的。

短信写:“叔叔,我爸把钱还你了?”

我回:“还了,但我没要。”

过一会儿他回:“我就知道。叔叔你是好人。”

我笑一下,回:“你爸也是好人。”

他又回:“我知道。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好人。”

我看着这条短信,想说点什么,但打了好几遍都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往回走。三天后到家,进门的时候老婆正在做饭。她看我晒黑一圈,说:“你这是去新疆还是去非洲了?”

我说差不多。

晚上吃完饭,我把新疆的事讲给她听。她听完沉默一会儿,说:“那个小孩挺懂事,他爸人也实在。”

“是啊。”

“那一千三你打算怎么办?”

“我存着,下次去新疆还给人家。”

“你还去?”

“去,那边挺好玩,好多地方没去呢。”

老婆白我一眼:“你就知道玩。”

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后来那一千三我单独放一个信封里,压在抽屉最底下。信封上写两个字:诚实。

我想到底什么叫诚实?是艾山江多要了我七百,后来还回来?还是他不要我那一千三,说不能要游客的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在恰库尔图,他把钱塞我手里的时候,我摸到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

那是一只放羊的手,也是一只诚实的手。

至于那只羊的事,后来我想明白了。七十二斤,一斤三十五,两千五百二,人家确实没多要。是我自己不懂行情,觉得贵。

艾克拜尔算数真好,长大应该去当个会计。但我觉得他可能会当老师,像他妈妈一样。

毕竟他说过,妈妈是老师。

(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诚信立身、宽容待人、家庭和睦的积极价值观。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和案例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故事中所有人物、公司名称均为原创,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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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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