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工笔记｜东南大学"至善一号"完成海试，但深海采矿还没算明白

今天海工圈最炸的新闻，不是某个船厂拿了订单，也不是某个平台交付了，而是东南大学陆慧敏教授团队自主研发的"至善一号"新型绿色智能探测采选一体化深海开发系统，近日完成海上试验，多项功能达到预期目标。

深海采矿，这个话题，已经炒了十几年了。但今天"至善一号"海试成功的消息，还是让我睡不着。

为什么？因为深海采矿这个事，技术上是可行的，经济上是不确定的，环境上是不可控的。这三个矛盾，今天依然存在。

坐，咱们聊聊。

一、聊聊老本行，深海采矿的技术路径，中国走到了哪一步

先说今天最热的新闻——"至善一号"完成海试。

“至善一号"是什么？它是东南大学陆慧敏教授团队自主研发的"新型绿色智能探测采选一体化深海开发系统”。这个名字很长，拆解一下，核心是两个词：探测采选一体化，绿色智能。

探测采选一体化，意思是这个系统不只是去海底"挖矿"，而是在海底就完成"探测-采集-初选"的全流程。传统深海采矿，是把矿石从海底挖上来，再到海面船上或者陆地上进行筛选。这样做的缺点是：把大量无用的海底沉积物也一起挖上来了，成本高、环境破坏大。

"至善一号"的思路是：在海底就用智能识别系统判断哪些是有价值的矿物，哪些是无用的沉积物，只采集有价值的矿物。这个思路，就是"绿色"的体现——减少对海底环境的破坏，减少对海面的废物处理压力。

但这个技术，难点在哪？

第一，海底的环境极端复杂。深海压力是地面的几百倍，光线为零，通信几乎不可能实时。要让一个系统在海底自主完成"探测-识别-采集-初选"的全流程，对传感器的要求极高。

第二，矿物的识别。深海多金属结核（锰结核），分布在海底表面，看起来像一堆鹅卵石。但要区分哪些是富矿，哪些是贫矿，需要高精度的光谱识别或者图像识别技术。在海底零光照的环境下，这个识别怎么做？"至善一号"用的是声学识别+机器学习，但准确率能不能达到商业化的要求，今天海试的结果还没有公布详细数据。

第三，采集之后的输送。把海底采集到的矿物输送到海面船上，现在主流的技术方案是"管道输送"——用一根长长的管道，像吸管一样把矿物从海底吸上来。但这个管道，在深海海流的作用下，会摆动、会断裂。如何用绿色、低能耗的方式把矿物输送上来，依然是一个技术难题。

所以"至善一号"海试成功，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但它离真正的商业化，还有距离。今天的新闻里说"多项功能达到预期目标"，但没有说"所有功能达到商业化要求"。这两个表述，差得很远。

国际上，深海采矿走得最靠前的是谁？是加拿大公司TMC（The Metals Company），它在太平洋Clarion-Clipperton Zone（CC区）已经完成了多次海底采矿试验，并且向国际海底管理局（ISA）提交了采矿申请。但截至目前，ISA还没有批准任何一份深海采矿的商业申请。原因是：环境影响评估不通过。

所以，中国的"至善一号"海试成功，技术上是进步了，但商业化的大门，还没有打开。

二、聊聊今日最热事件，"至善一号"海试成功，但深海采矿的账还没算明白

今天让我睡不着的，不是"至善一号"海试成功本身，而是背后的那个问题——深海采矿的账，到底能不能算过来？

这个问题，分三个层面：技术账、经济账、环境账。

技术账，刚才说了，“至善一号"海试成功，但离商业化还有距离。国际上TMC的技术更成熟，但也没有拿到商业采矿许可。所以技术账，全球都还在"验证阶段”，没有到"商业阶段"。

经济账，才是最要命的。深海采矿的经济性，取决于两个变量：目标矿物的市场价格，和采矿成本。

目标矿物是什么？深海多金属结核里，最有价值的是镍、钴、铜、锰。这四个金属，是新能源电池、电动汽车、风电设备的核心原材料。

但这四个金属的价格，近年来波动极大。镍的价格，2022年因为印尼禁矿令涨到过每吨5万美元，现在跌到每吨1.6万美元。钴的价格，2022年涨到每吨8万美元，现在跌到每吨2.6万美元。铜的价格相对稳定，但也在每吨8000-10000美元之间波动。

如果深海采矿的成本是每吨3万美元，而镍钴铜锰的综合售价是每吨2万美元，那这个生意就是亏的。

现在市场估算的深海采矿成本，是每吨2-4万美元。这个成本区间，刚好和金属价格区间重叠。也就是说，深海采矿的经济性，取决于金属价格的走势。如果新能源革命继续推进，镍钴铜的需求继续增长，价格继续上涨，那深海采矿就能赚钱。如果新能源革命放缓，金属价格继续下跌，那深海采矿就是亏本生意。

这个不确定性，比技术不确定性更致命。因为技术可以砸钱解决，但市场价格，不是某一家公司能控制的。

环境账，是最复杂的。深海生态系统，是人类了解最少的生态系统。深海底部看起来像一片荒漠，但实际上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多金属结核本身，就是很多底栖生物的栖息地。

如果进行深海采矿，采矿机在海底行走，会直接破坏底栖生物的栖息地。采矿产生的沉积物羽流，会扩散到方圆几十公里的海域，影响深海生物的摄食和繁殖。

这些问题，今天还没有定量的答案。ISA要求的"环境影响评估"，因为缺乏长期数据，至今没有一份能通过。

所以，"至善一号"海试成功，是中国深海技术的一大步，但深海采矿能不能成为一门好生意，今天还没有答案。

三、今日热点，海工装备的高景气能持续吗？

除了"至善一号"，今天海工圈还有几条值得关注的新闻——

中集海工2026年一季度生效合同额达7.5亿美元

中集来福士，中国高端海工装备的龙头之一。2026年一季度生效合同额7.5亿美元，这个数字，同比下降了吗？我没找到同比数据，但从一个侧面可以看到海工市场的景气度——中集来福士成功斩获4艘31.9万吨VLCC超大型油轮订单，正式进入大型油轮建造高端市场。

VLCC，超大型油轮，单船造价约1-1.2亿美元。4艘，就是4-5亿美元。加上其他订单，一季度7.5亿美元，是合理的。

但中集海工的这个故事，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它从"海工装备制造商"向"高端船舶制造商"扩展。VLCC不是海工装备，是商用船舶。中集来福士做VLCC，说明它在用海工装备的技术积累，去抢高端商用船舶的市场。

这个扩展，背后是中国造船业的整体升级。中国现在不仅能造普通的散货船、集装箱船，还能造VLCC、LNG船、海上风电安装船。这种全产业链的制造能力，是全球唯一的。

海上风电安装船，中国船厂接获33艘订单，占全球近90%

这个数据，今天在多个新闻里出现。中国船厂在海上风电安装船这个细分市场，已经占据了全球90%的份额。

这个份额，是怎么来的？

第一，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海上风电市场。中国的海上风电装机容量，占全球的一半以上。有市场，就有需求；有需求，就有订单。

第二，中国船厂的成本优势。同样一艘海上风电安装船，中国船厂的报价，比欧洲船厂低30-40%。这个成本优势，来自中国完整的造船产业链——钢板、电机、起重机、定位系统，全部可以国内采购，不需要进口。

第三，技术进步。中国的海上风电安装船，已经从"跟跑"到"并跑"，部分领域"领跑"。比如中集来福士为荷兰Van Oord公司建造的BOREAS项目，是全球最大、最新一代的海上风电安装船，船长176米，最大工作水深80米，最大升降能力5.5万吨。

但这个市场，也有隐忧。海上风电安装船的订单，高度依赖全球海上风电的装机速度。如果全球海上风电装机放缓，那这些订单就会减少。现在欧洲的海风项目，因为利率高、成本高，已经有延期的情况。这个风险，需要关注。

深海机器人订单排到2026年，但真正能兑现业绩的公司不到10家

今天有新闻提到，深海机器人订单已排到2026年，油气开采设备需求暴增300%，但真正能兑现业绩的公司不到10家。

这个数字，反映了一个现实——海工装备的景气度高，但受益的是龙头企业，不是全行业。

A股的海工装备板块，2025年以来涨了不少。但很多涨幅，是建立在"概念炒作"基础上的。有些公司，海工业务占比不到5%，但因为蹭了"深海采矿"的热点，股价涨了80%。

这种炒作，是不可持续的。真正能兑现业绩的，是那些有技术、有订单、有交付能力的公司。比如中集集团（000039.SZ），它的海工业务2024年盈利增近9亿人民币，海洋工程分部（制造）业绩首次扭亏为盈。

所以，海工装备的高景气，是真的。但能吃到这个景气度的公司，是少数。

四、海工装备市场的长期趋势，机会和风险并存

把今天的热点放在一个更长的时间轴上看，海工装备市场有几个长期趋势——

第一，海工装备的订单周期，跟油价周期高度相关。

海工装备，一半以上是油气开发装备（钻井平台、FPSO、铺管船等）。油气开发的投资，跟油价高度相关。油价高，油气公司赚钱，就会投资新的油气开发项目，就会买海工装备。油价低，油气公司亏钱，就会砍投资，就会取消海工装备订单。

现在国际油价在68-72美元/桶的区间，这个价格，对油气公司来说是有利润的。所以海工装备的订单，现在是景气的。

但这个景气，能持续多久？取决于油价的走势。如果全球经济放缓，石油需求下降，油价跌到60美元/桶以下，那海工装备的订单就会减少。

第二，海上风电装备，是海工市场的新增长极。

传统的海工装备，是油气开发装备。但近年来，海上风电装备（风电安装船、运维船、海缆敷设船等）的订单占比，快速提升。

2024年全球海工装备订单金额268亿美元，其中海上风电相关装备的占比，估计在25-30%。这个比例，还会继续提升。

因为全球海上风电的装机目标，是非常激进的。欧盟的海上风电装机目标，2030年是60GW，现在只有16GW。中国的海上风电装机目标，2030年是100GW，现在只有40GW。

要实现这些目标，需要大量的海上风电装备。这个需求，是确定的。

第三，深海采矿装备，是未来的潜在市场，但时间不确定。

深海采矿，技术上在验证，商业上在测算，环境上在评估。这三个事情同时推进，但哪个先完成，不确定。

如果ISA在2027-2028年批准了第一批深海采矿的商业申请，那深海采矿装备的订单，会在2028-2030年爆发。

但如果ISA继续推迟审批，那深海采矿装备的商业化，就要等到2030年之后了。

所以，深海采矿装备，是一个"期权"——现在投入研发，是在买一个未来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有多大，取决于全球能源转型的速度，取决于镍钴铜等金属的价格走势，取决于深海环境研究的进展。

五、老规矩，复盘一下

今天聊了"至善一号"海试成功、深海采矿的经济账和环境账、海工装备的高景气、中集海工的订单、海上风电安装船的中国优势、深海机器人订单的泡沫与 reality。

说来说去，核心就一件事——海工装备的高景气，是真的，但受益的是少数龙头，不是全行业。

"至善一号"海试成功，是中国深海技术的一大步，但深海采矿的商业化，还没有明确的时间表。技术可以突破，但市场价格和环境监管，不是技术能解决的。

中集海工一季度合同额7.5亿美元，VLCC订单进入高端市场，这个是实打实的业绩。但海工装备的周期属性，意味着订单会有波动。现在景气，不代表永远景气。

海上风电安装船，中国占全球90%的份额，这个优势是真实的。但欧洲海风项目的延期风险，需要关注。

深海机器人订单排到2026年，但真正能兑现业绩的公司不到10家。这个概念炒作的风险，需要警惕。

所以，海工装备这个赛道，长期看好，但短期有周期波动。投资上，关注有真实订单、有技术壁垒、有交付能力的龙头企业，避开那些蹭热点、无业绩的炒作型公司。

最后说一句——"至善一号"海试成功，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但深海采矿这门生意，能不能赚钱，今天还没有答案。技术研发可以弯道超车，但市场需求和环境监管，不是技术研发能解决的。

好好关注ISA的审批进展，那个才是深海采矿真正的催化剂。

— 海工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