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鹏雅 韩建业：中国古代都城中轴线格局起源考

距今5100年前后，南佐遗址出现由大型中心院落区中轴线延伸至遗址核心区的雏形中轴线；距今4500年后，陶寺、芦山峁、碧村遗址延续了都邑中轴线和大型院落区中轴线；距今3100年前后，周原遗址出现了趋于成熟的院落中轴线，周代鲁故城则存在明确的都城中轴线。根据以上考古发现，西周及以前具有中轴线格局的都邑或都城基本分布于黄土高原地区，表明黄土高原应为中国古代都城中轴线的重要发源地。再结合古史传说，正是以黄土高原为根基的姬姓黄帝部族与姬周王朝，开创了后世都城中轴线的先河，对后世都城规划营建产生了深远影响。

2024年7月27日，“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北京中轴线是中国传统都城中轴线发展至成熟阶段的典范之作，它并非一条实线，而是由纵贯南北的核心建筑群组成的城市轴线，北京城市布局由此展开。中轴线是中国古代理想都城规划的核心要素之一，其所反映的象天法地、建中立极、王权中心、敬天法祖等观念，以及对“中”的思想及社会秩序的极致追求，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本文所探讨的中轴线格局，包括院落中轴线和都城（都邑）中轴线两个层次。目前学界普遍认为曹魏邺城开创了后世都城中轴线建筑格局，但实际上中轴线格局具有更早的起源。考古发现证实，至少在铜石并用时代中轴线格局已经出现了。

一 南佐：都邑中轴线的起源

南佐遗址位于甘肃省庆阳市西峰区，年代约为距今5100－4700年，是黄土高原地区的一处都邑性聚落。南佐聚落呈长方形，外围可能有环壕，南北长约3000米、东西宽约2000米，总面积约600万平方米。遗址核心区由九座大型夯土台及其环壕围成，总面积约30万平方米。核心区中部偏北为夯土中心院落及其外壕组成的大型中心院落区，总面积上万平方米。中心院落中央为核心建筑F1，建筑面积720余平方米，室内面积约580平方米，呈长方形，由前厅和后堂两部分组成，后堂南墙大致等距离开设三门，前部有直径达3.2米的圆盘状火坛，后部对称分布两个直径约1.7米的顶梁柱，核心建筑东西两侧分布有侧室。

南佐遗址大型中心院落区存在中轴线。从核心建筑F1后堂后部的两个顶梁柱中间，向南经中央火坛、南墙三门的中门，至中心院落内侧南门，构成南北向的中心院落区中轴线〔图一：2〕。不过，南佐中心院落并非严格对称布局：第一，中心院落方向约为170度，核心建筑F1方向约为162度，二者朝向略有偏差；第二，中心院落中轴线与东西院墙不完全平行；第三，核心建筑F1东西两侧的侧室也不完全对称。细加分析可见，核心建筑F1的南北墙体与南北院墙平行，侧室的东西墙体与东西院墙平行，西侧室均与院墙共用墙体，推测核心建筑F1与院墙、侧室的建造存在一定时间差，F1的建造时间可能略晚于院墙。

图一 南佐遗址平面图

1. 核心区平面图 2. 中心院落区平面图

南佐遗址中心院落区中轴线还延伸至更远，形成“九台”核心区中轴线。“九台”即九座夯土台，大致呈倒“U”形分布。东西各有四座方台，两两对称分布，各40米见方，残高5－7米。圆形北台居于北端，面积可能更大。“九台”外有内外两重环壕，每条环壕宽约20米、深约10米。由“九台”及其环壕围成的核心区是一个界缘明显、相对封闭的高等级空间。在西三台以东勘探出残长约百米的台阶式道路，道路西端与台子相连，东端现为中央冲沟，冲沟所在位置原先可能为一条地势较低的中轴大道，推测“九台”均有台阶式道路通向中轴大道或中心院落区。中轴大道正位于东西四座方台之间的中线位置，由此向北贯穿中心院落区的中轴线，并延伸至“九台”之北台，因此形成整个遗址核心区的中轴线〔图一：1〕。可以说，南佐遗址中心院落区及核心区中轴线相对明确，该遗址也是目前所见最早出现雏形中轴线的都邑性聚落。

南佐核心区中轴线是否向更远的南北两端延伸、形成更大范围的中轴线，目前尚不清楚。甘肃天水秦安大地湾遗址核心建筑F901、F400、F405的连线可能形成大致东北－西南向轴线，与山势相顺，位于两侧山脊之中。这三座建筑本身的中线方向一致，表明核心建筑朝向是有统一规划的，但各自的中线却与它们连线形成的核心建筑群轴线角度略有偏差，或许是轴线原始性的反映。大地湾地面木构复合式建筑F901的建筑面积达420余平方米，已初具前堂后室和内外之别，东西两厢左右对称，左中右三门主次分明，这些都是中国古典宫殿建筑的基本格局特征，应为首领居住、议事及举行祭祀仪式的场所。有研究者认为，在史前整栋多间地面式房屋中，仅大地湾所见建筑具有原始殿堂性质。事实上南佐F1类核心建筑肇始于大地湾F901，在礼县高寺头、扶风案板等遗址也发现了类似南佐的前厅后堂结构建筑。

二 陶寺、芦山峁、碧村：

都邑中轴线和大型院落区中轴线的发展

距今4500年以后的龙山时代，黄土高原出现了陶寺、石峁等都邑性聚落以及芦山峁、碧村等次级中心聚落。陶寺延续了都邑中轴线，石峁核心区或宫城区的建筑布局尚未完全明确，芦山峁、碧村延续了大型院落中轴线。这些具有中轴线格局的聚落均分布于黄土高原，可能与南佐大型中心院落区及核心区中轴线存在渊源关系。

陶寺古城位于山西省临汾市襄汾县，面积约280万平方米。发掘者将龙山时代遗存分为早、中、晚三期，年代约为距今4500－3900年。中期时，贯穿宫城与外郭城中心点有一条西南－东北向中轴线，宫城及其内的核心建筑基址均朝向正西南，宫城居于外郭城北部中央，但宫城内目前发现的最大核心建筑IFJT3并不位于此宫城中轴线上。此外，赵王沟－中梁沟外郭城大道（途经外郭城中心点）可能还有一条东南－西北向轴线，它连接外郭城的东门和西门，将外郭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北部主要为宫城、仓储区、王族墓地和观象祭祀台，南部为手工业区和普通居民区〔图二〕。

图二 陶寺遗址中期城址平面图

芦山峁遗址位于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年代约为距今4300－4100年，核心区面积约200万平方米。在遗址中心的大营盘梁顶部，发现大型夯土台基及坐落其上的院落式建筑群，包括一大两小三座院落，呈“品”字型分布。最大的一号院落面积达6000余平方米，为长方形两进式四合院，由夯土院墙围合而成，坐北朝南，南墙中部设一门，内部由核心建筑、东西厢和后室组成，厢房、后室多与院墙共用一墙。核心建筑为三座并排、有过道的夯土墙白灰面房址，平面均为凹字形前后室结构，面积175－225平方米，将一号院落分隔为前后院。核心建筑两侧及后侧为成排多间夯土墙厢房和后室，房门多朝向庭院。在一号院落前院中部，勘探出一条连接南门与核心建筑中心房址F4的南北向中心大道，大道东西两侧对称分布涝池，用于前院集水、蓄水，或兼有排水功能。一号院落南墙外分布有二、三号院落，每座面积400－600平方米，院内房址建筑面积60－90平方米。

芦山峁一号院落存在中轴线，并大致延伸至二号院落。从一号院落南门，经前院中央大道，穿过核心建筑中心房址F4的火塘及后墙中点、后室F16与F17之间过道，形成一号院落中轴线，与南佐中心院落区中轴线类似。一号院落中轴线再向南延伸，大致经过二号院落F1、F11之间过道，延伸至二号院落南门，表明中轴线可能不限于一号院落本身〔图三〕。

图三 芦山峁遗址高等级建筑群平面图

不过，这一中轴线（见图三中红色虚线）与院落南北向墙体角度（见图三中黑色虚线）略有偏差，一号院落东西厢房及后室亦非严格对称。仔细分析可见，前院四间厢房对向开门，左右对称，核心建筑旁侧厢房也大致对称，但2015F1向北开门，F8门向不明。后院厢房不再对称，F13对外开门，院落东北部保存较差，是否存在房址尚不明确。多间后室中，西端F14向西开门，为单室结构，余均向南开门，为前后室结构。相较于南佐中心院落，芦山峁一号院落内部建筑开始走向单体形式，趋向于对称规划。二号院落及其内的三座夯土墙房址朝南，F11、F12共用南北向墙体，为大型夯土台基之上少数的连间房屋。三号院落内的两座夯土墙房址朝西，门道位于东北角，东院墙北段还有一斜向缺口，未发现南墙，西墙被破坏。可见，二、三号院落之间不对称，院内建筑方向亦不同。

碧村遗址位于山西省吕梁市兴县，有内外双重城垣，城内残存面积约75万平方米，年代约为距今4200－3800年。小玉梁核心区外围砌筑护墙，护墙内面积3700平方米，核心建筑为一组西向五开间、外带廊道的石墙白灰面建筑，面积400余平方米，居中最大的F2建筑面积约100平方米，F2两侧房址的东墙依次向西缩进式排列，核心建筑前有场院和其他房址。从东护墙中点，经核心建筑中心房址F2中部灶址，至前院，形成碧村核心区中轴线。

三 周原、鲁国故城：院落中轴线和都城中轴线的成熟

先周至西周，周人发祥地—周原遗址出现了成熟的院落中轴线，鲁故城则出现了明确的都城中轴线。推测西周京城丰镐、洛邑应有比鲁故城更大的规模和更加严格的中轴线布局，但因破坏严重，目前已难知其本来面貌。

周原遗址位于陕西省宝鸡市岐山、扶风两县交界处，是最大的先周文化聚落和西周都邑聚落，面积约30平方千米，新发现宫城、小城、大城三重西周城垣。宫城位于小城内北部中央，与小城共用北墙，面积约50万平方米；小城位于遗址西北部，面积约175万平方米。两者均呈规整长方形，坐北朝南，始建于商周之际，延续使用至西周晚期。大城位于小城东南，形状规整，面积约520万平方米，建于西周晚期。

宫城内凤雏院落区的甲组院落、三号院落及宫城以东的云塘院落、齐镇院落等均具有院落中轴线，且为严格意义上的中轴对称格局。甲组院落面积1469平方米，是宫城中的一处核心院落，为前堂后室两进式布局，由门塾、东西厢房、后室围合成封闭空间，主殿为横长方形多开间建筑。自南向北从门屏（影壁）、前院、门道，经中院、主殿，至后院中央通道及后室，形成一条明确的中轴线。东西门塾、东西厢房、东西后院等均两两对称、整齐有序，属于较为成熟的中轴对称院落格局〔图四：2〕。主殿虽为横长多开间形态，但院落整体格局与南佐中心院落、芦山峁一号院落接近，只是面积小很多。三号院落总面积2180平方米，由北面主体台基、东西两侧台基、南面门塾台基及庭院等组成，具有中轴对称结构。此外，小城东墙外的扶风云塘院落围墙呈“凸”字形，由主殿、东西厢房及门塾四座单体建筑组成，复原起来占地面积约1700平方米，主殿约330平方米，从主殿F1中央向南，经两条石子路中间，至门塾中部，构成一条南北向的院落中轴线，东西厢房对称分布，整个院落是以F1为中心的中轴对称结构。更重要的是，这条中轴线还向南延伸至F10这组建筑的中线位置。同时期的齐镇院落，在布局特点和主殿形制上与云塘院落基本一致。

图四 周原遗址平面图

1. 三重西周城垣平面图 2. 凤雏甲组西周院落平面图

由此可见，中轴对称院落格局在西周时期已经定型并成熟。类似的中轴对称院落，在陕西凤翔马家庄、山西侯马呈王路等春秋时期秦、晋建筑群中得以延续。周原遗址可能还存在从宫城延伸至小城的中轴线。如果在宫城中部画一条垂直于南北宫墙的中轴线，那么凤雏院落区大致位于这条中轴线上，这暗示宫城可能存在中轴线，并有向小城延伸的可能性〔图四：1〕。

曲阜鲁国故城出现了更加明确的的都城中轴线。鲁故城外城城垣呈近横长方形，面积约10平方千米，始建于西周并延续至战国晚期。鲁故城营建之初，以自然高地为中心修筑大城，该自然高地当为其宫殿区，面积近50万平方米。从自然高地中心，经8号干道，向南一直延伸至南郊祭祀区的舞雩台夯土高台基址，构成都城的南北向中轴线。中轴线两侧分布着高等级夯土建筑、手工业作坊区、居住区和墓葬区。鲁故城并非普通的地方性都邑，而是兴周灭商、辅佐成王、创立周代礼乐制度的元老重臣－周公的封国，在周代诸侯国中具有特殊地位，其等级和形态可能最接近周王朝的都城，并为其他诸侯国效法，也最有可能较为严格地保持《周礼·考工记》所规定的都城规制。

需要指出的是，中轴对称格局是在中轴线格局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中轴线格局强调由核心建筑群构成的一条贯穿整体的主导轴线，中轴对称格局则是在这条轴线的基础上发展出两侧建筑或空间的对称关系。中轴线始终都是骨架和基准，没有轴线，对称无从谈起；有了轴线，对称才得以发展。因此，在中轴线格局的起源及早期发展阶段，对称布局不成熟是可以理解的。

四 黄土高原之外的早期中轴线

黄土高原之外，目前所见最早具有中轴线布局的建筑群出现在辽西地区的红山文化。距今约5700年前后的牛河梁遗址，大致已有雏形的中轴对称布局。以北侧第一地点斜坡状通道（山台TJ5和TJ6之间）、“女神庙”和南侧第二地点圆形祭坛为中轴线，东西两侧第一地点TJ5和TJ6、通道外侧与两台基址边界石墙之内修筑的“八字形”挡水墙和排水沟、第二地点祭坛两侧的积石冢，均沿中轴线大致对称分布。但牛河梁遗址整体布局严格对称的中轴线还未能确认，这或许与山地的特殊环境有关。东山嘴、草帽山、半拉山等遗址亦有类似祭祀礼仪建筑群的中轴线布局。东山嘴大致以北侧方形建筑基址和南侧圆形祭坛为中轴线，东西两侧石墙基、石堆对称分布，但南侧三个南北相连的石圈祭坛与圆形祭坛略有错位。草帽山、半拉山情况相同，仅是大概南北布局。以上轴线并非院落中轴线和都邑中轴线，中轴线是一条统领核心建筑群的基准线，黄土高原地区的中轴线统合的是首领贵族居所和祭祀礼仪建筑，而红山文化的轴线统合的仅为祭祀礼仪建筑。红山文化目前尚未发现与祭祀礼仪活动场所相匹配的都邑。

中原地区都邑遗址较多，且具有完整的演变序列。与南佐基本同时的双槐树都邑性聚落，面积约117万平方米。三重环壕内部中央为中心居址区和大型夯土建筑群基址，面积分别约为1.8万平方米和5300平方米。北部的中心居址区有数座一二百平方米、东西横长多开间的大型房址，前面带长廊，主要建筑大致处于一线，但各自的中线严格意义上不能统合为一条轴线。南部的大型夯土建筑群基址有三处大型院落，它们也不处于一线，其中一、二号院落面积均在1000平方米以上。一号院落为东西长方形高台式建筑，院墙外有大面积夯土版筑广场，主门道位于南院墙偏东段，院内北端中东部有面阔13间、面积达308平方米的长方形主体建筑F76，与院落共用北墙，院落主门道与主体建筑F76中线、南北院墙中线相互错位，同样不能统合为一条轴线。

距今4500年以后，龙山前期的平粮台古城，城内面积3.4万平方米，连同城壕、城墙约10万平方米，形态方正，为一小型中心聚落。南北城门之间有一条贯通城址的中轴主干道路，城内东南部有两排东西向土坯墙排房，均东起城墙内侧，西止中轴道路。基于城内其他区域的零星发掘和系统钻探资料，推测城内房屋均为类似的排房式布局结构，且大致以中轴道路为轴线左右对称，但中轴道路未与核心建筑处于一线。龙山后期的古城寨古城，呈长方形，面积约18万平方米。城内中部偏东北发现一处大型院落式夯土建筑基址，该基址坐东朝西，面积380余平方米，由横长方形主体建筑F1和附属建筑F4等组成，北面F4及西面北端为廊庑，推测未发掘的南面也有廊庑，整个院落复原面积约3500平方米。从东面主体建筑F1中部，经庭院中部，应有一条东西向轴线。城址南北城墙中部有相对的城门，但城门与大型院落不处于一线。

夏商时期都邑遗址包括夏代晚期的二里头、早商偃师商城、中商洹北商城及晚商殷墟等。有研究表明，夏商时期的院落建筑未形成统一的中轴线和对称布局，正门中线、主体殿堂中线、院落中线不能相合，正门不在院墙正中，而是偏于一侧。二里头都邑面积至少有300万平方米，二期时，“井”字形道路网络围合中心区域形成总面积约10.8万平方米的宫殿区。三期时，宫城内2、4号宫殿有一条偏于东侧的短轴线，1、7号宫殿可能有一条偏于西侧的短轴线，只能算是东西各自形成一条建筑群中轴线，没有贯穿宫城或整个都邑的统一中轴线。

偃师商城面积约2平方千米，宫城位于小城中部，形态相对规整。宫城内东西建筑单元不相对称。早期宫城西部的七、九、十号基址由南向北依次排列，大致构成一条轴线。晚期宫殿区虽经改建扩建，但西部建筑群的轴线布局未变，七号基址与扩建的二号基址、新建的八号基址仍南北一线排列。然而，这条轴线与宫城南门相错，与小城南北城门不在一线，因而无法形成宫城中轴线和都邑中轴线。洹北商城总面积约4.7平方千米，宫殿区一、二号基址南北前后排列，略有错位，不存在严格的建筑群中轴线，也无法延伸形成都邑中轴线。殷墟总面积约36平方千米，宫殿区以乙一、乙三基址的南北中线可划定轴线，但后建的宫殿建筑使轴线发生偏转，乙五组、乙八组、乙十一早期组、乙十一晚期组、乙二十组建筑各有轴线，这显然不能视为有统一的建筑群轴线，当然也不存在都邑中轴线。

综上，黄土高原之外的辽西地区、中原地区均未出现由院落中轴线延伸形成的都邑中轴线。辽西地区红山文化存在雏形的祭祀礼仪建筑群中轴线，中原地区从仰韶晚期直至夏商时期只有局部建筑群轴线，大型院落未见严格意义上的院落中轴线，因而也无由院落中轴线延伸出的都邑中轴线。因此可以说，由院落中轴线延伸出的都邑中轴线主要是黄土高原地区的文化传统，黄土高原应为中国古代都城中轴线的重要发源地。黄土高原地区中轴线格局的形成，或可归因于两方面：一是“择中建都、择中建宫、择中建殿”的尚中理念，此为中轴线的基点来源；二是在此基础上将核心建筑群依次纵向排布的空间实践，此为中轴线基线生成的关键。

五 结语

总体来看，距今5100年前后的南佐遗址是最早出现雏形中轴线的都邑性聚落，拥有最早的大型中心院落区中轴线，以及从该中轴线延伸至遗址核心区的中轴线。比南佐更早的大地湾遗址不排除存在核心建筑群轴线的状况。距今4500年后的芦山峁遗址仍具有大型院落区中轴线，并开始有意识地对称排布院内建筑，院内建筑开始走向单体形式，与南佐大型中心院落区中轴线可能存在渊源关系。碧村遗址也有核心区中轴线，陶寺遗址大致具有都邑中轴线。可见，这一时期中轴线布局依然延续发展。距今3100年前后的周原遗址，宫城内凤雏院落区及宫城以东的部分院落出现了趋于成熟的院落中轴线，可能还存在贯穿宫城和小城的中轴线；周代鲁故城则有南北向的都城中轴线。

除鲁故城外，西周及以前具有中轴线格局的都邑基本都在黄土高原地区，且中轴线格局具有较为完整的发展过程，从起源到较为成熟的形态均有呈现。可见，都城中轴线格局的主脉一直在黄土高原地区。因此可以说，由院落中轴线延伸出的都邑中轴线是黄土高原的文化传统，黄土高原应为中国古代都城中轴线的重要发源地。

结合古史传说，包括陇东、陕北在内的黄土高原是黄帝部族的重要活动地域，南佐都邑可能是黄帝部族之都。陶寺古城在稷放丹朱事件发生前，有一段时间至少应为陶唐氏尧都，五帝时代中晚期的颛顼、帝喾、尧、舜，均有以陶寺为都邑的可能性，颛顼、帝喾均为轩辕黄帝的继承者，陶寺都邑应仍为黄帝部族之都。稷放丹朱事件发生后，陶寺晚期文化因素进入陕北－鄂尔多斯地区，表明陶寺晚期文化存在一个向西北方向迁移的过程，这与姬周先人不窋“自窜于戎狄之间”的事件相对应。姬周始祖后稷及后来的周人是黄帝部族的直系后裔，陇东、关中一带后来成为周人的重要发祥地。周原遗址应是周王朝的开拓者公亶父迁岐之地，为周人的兴起之地。从这个意义上说，正是以黄土高原为根基的姬姓黄帝部族和姬周王朝，开创了后世都城中轴线的先河。

总之，由院落中轴线延伸出的都邑中轴线格局源远流长，其源头可上溯至仰韶文化晚期，经龙山时代的早期发展，至周代出现都城中轴线。周代以后，都城中轴线进一步发展完善，追根溯源仍是承袭周代余绪，并受到《周礼·考工记》的深刻影响。由此可见，中轴线格局绵延数千年而未中断，是中华文明五千年不断裂的重要实证，也是中华文明突出连续性的重要体现。

［作者单位：姬鹏雅，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生）；

韩建业，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

*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项目“中国上古基因谱系、族群谱系和文化谱系的对证研究” （项目编号：2022JZDZ023）阶段性成果。

姬鹏雅、韩建业《中国古代都城中轴线格局起源考》，原文刊载于《故宫博物院院刊》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