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叙利亚政府把柴油价格一次提高40%。三天之内,阿勒颇、伊德利卜、拉卡、哈塞克、霍姆斯,从北到南,街头燃起轮胎,公路被封锁,原油罐车被拦截。示威者的口号从“能源部长下台”一路喊到“朱拉尼下台”。这是阿萨德政权倒台以来,叙利亚范围最广的一次民生抗议。
朱拉尼的反应很快。9月17日,政府宣布部分让步:供暖和农业用柴油降到每升115叙镑,普通柴油维持175叙镑。同时重启一批小型炼油设施,合计日处理能力最高3.5万桶。这个决定等于承认,涨价方案已经超过了社会承受能力的极限。

但问题在于,朱拉尼能降回去的,只是柴油价格。他降不回去的,是柴油在叙利亚经济中的传导链条。
在叙利亚,柴油不是一种普通商品。卡车靠它运粮,拖拉机靠它下地,面包房靠它开炉,私人发电机靠它供电。叙利亚公共电网依然脆弱,大量家庭和商铺依赖私人发电机。柴油一涨,运输费涨、蔬菜涨、面粉涨、大饼涨、电费涨——所有生活成本在同一个时间点被同时推高。一名阿勒颇出租车司机说得很直白:乘客不接受加价,但所有东西都在涨价,“难道让我们去偷吗?”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数据是:约90%的叙利亚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2011年内战爆发前,这个比例约为三分之一。十五年的战争,把叙利亚从“三分之一的人穷”变成了“九成的人穷”。

朱拉尼接手的,就是这副摊子。
这次油荒把新政权的软肋暴露得很彻底。叙利亚大约三分之二的能源需求靠进口,国内最大的巴尼亚斯炼油厂又因为全面检修停产三个月。今年主要靠俄罗斯原油补缺口,进口量约每天6万桶,但俄罗斯炼油设施持续遭到乌克兰无人机打击,莫斯科收紧成品油出口,加上中东战争推高国际油价,叙利亚的采购和运输成本一起往上蹿。
从2月到现在,叙利亚柴油价格翻了一倍多,95号汽油累计上涨约86%。同期国际布伦特原油涨幅约44%。差距的这四十多个百分点,就是叙利亚自己的炼化和财政体系撑不住的证据。
朱拉尼过去最擅长的是打仗和经营地方政权。他领导的“沙姆解放组织”在伊德利卜建立税收、边检和治安体系,靠控制口岸、征收通行费和土耳其方向的贸易,维持一块有限区域的运转。但统治整个叙利亚是另一回事。大马士革需要给全国供应燃料、电力和粮食,要支付公务员工资,要重建学校、医院、道路和炼油厂,还得处理库尔德武装、德鲁兹人、阿拉维派以及原政府残余力量。把管理一块反对派控制区的办法,搬到两千多万人口的破碎国家,立刻显得捉襟见肘。
但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比朱拉尼个人能力更值得追问:换一个人来,能解决吗?
答案是不能。
阿萨德时期的低价燃油,靠的是俄罗斯和伊朗的援助,加上行政管制强行压价。代价是市场上经常断供,排队加油是常态。阿萨德倒台后,俄罗斯的援助断了,伊朗的通道断了,补贴的钱没了来源,价格只能按市场逻辑走。朱拉尼不是不想补贴,是没钱可补。

叙利亚今天的困境,本质上是十五年战争摧毁了一个国家的运转系统。炼油厂老化,油田控制权分散在库尔德武装和各地军阀手里,货币信用崩溃,技术人员大量外流,工业和农业供应链断裂。中央政府能收上来的税,远远不够覆盖一个国家的正常运行成本。领土看起来在逐步统一,但石油、税收和武装力量并没有真正回到大马士革手中。美国、俄罗斯、土耳其和以色列仍在叙利亚各地维持影响力。
一个国家机器被战争打碎了,不是换一个总统就能拼回去的。
更新时间:2026-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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