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和你在一起

那年杏花微雨，你说要为我簪一朵白。而今花落如雪，落满空荡的庭院。我伸出手，接住的却只是凉薄的风。

院中的梧桐还在，记得你第一次来，青衫拂过门槛。你说这树太高了，要爬上去才看得见月亮。我笑你痴，却偷偷在树下埋了一坛女儿红。等你醉了，好替你摘星。

可你没等到那坛酒开封。战鼓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天边的闷雷。你走的那天，雨水打湿了你的战袍。我说，等你回来。你回头笑了笑，杏花落在你的肩上，成了我最后的春天。

信使的马蹄踏碎了无数个黄昏。我数着日子，从杏花初绽数到雪落满山。每一片落叶我都拾起来，仿佛那是你寄回的家书。直到那年冬天，有人带来一枚冰冷的勋章，说这是你留在战场上的唯一物件。

我把勋章放进酒坛，和那坛未开封的女儿红一起，埋在梧桐树下。从此，风起的时候，我能听见酒在坛中轻轻摇晃的声音，像你从前在月光下为我拨弄的琴弦。

有人劝我改嫁。我望着梧桐的新叶，忽然想起《上邪》里的句子。那日你教我读诗，念到"山无陵，江水为竭"，你突然停下来，握紧我的手说："我宁肯失去天地，也不愿失去你。"

如今天地还在，你却不在了。

昨夜又梦到你。还是那年杏花树下的模样，你说要带我去看海。海太远了，我说，不如就在这梧桐树下坐坐吧。你笑我傻，说海有海的壮阔。可你不知，没有你的世界，再壮阔也只是荒原。

今早醒来，枕边湿了一片。推窗望去，杏花已落尽了。我想起你最后一次离开时说的话："等我回来，我们去看海。"海还在那里，可是看海的人，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在院里种了一排杏树。春天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白色的雪。我坐在树下写信，一封又一封，写完了就烧掉。灰烬飞起来的样子，像一群找不到归途的白蝶。若你在天有灵，可否循着这些灰烬，找到回家的路？

他们说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是七年了，你的面容在我心里反而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记起你右耳后那颗小小的痣，记起你笑时眼角的细纹。这些细节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往昔的墙上，动弹不得。

有时风雨夜，我会点一盏灯，放在窗台上。万一你迷路了，看见这光，就知道家在这里。灯油尽了又添，添了又尽，像我的等待，明知无望，却停不下来。

今日去市集，看见一个卖杏花糕的老人。那甜香让我恍惚了一瞬——仿佛只要转过头，就能看见你站在阳光里，举着两块糕，对我笑。但转过头，只有陌生的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是你。

原来最痛的不是你离去，而是这世间万物，都让我想起你。一片云，一缕风，甚至一个相似的背影，都能让我瞬间溃不成军。

窗外的梧桐又发新芽了。我忽然明白，我等的不是你回来，我等的是我自己，能够不再等你。

可是今夜，当月光再次洒满庭院，当风带来远方的气息，我还是听见心里那个声音在说——

只想和你在一起。

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梦中，哪怕要耗尽余生所有的思念，化作漫天飞舞的杏花，我也愿意。

你看，第七个春天来了。杏花又开了。我还穿着你最爱的那件月白衣衫，坐在树下。风起时，花瓣落在我的发间，像你最后一次为我簪上的那朵。

你说过，等天下太平了，要陪我看尽世间繁华。而今繁华如旧，只是你食言了。但我记得你说这话时的眼神，那样认真，那样温暖，足够照亮我往后所有的寒冬。

来世吧，来世我们相约在杏花树下。那时没有战火，没有离别，只有春风十里，和你我相视而笑的眼睛。

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风知道，月知道，这满院的杏花也知道。

只想和你在一起。

永远。

杏花落尽的时候，春天便结束了。但我的等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