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一个视频，一位女士展示自家收藏的古代中医外科器械。展开的手术用具的牛皮袋比人都高了，上面挂满了刀、钳、镊、钩等工具，但凡想得到的外科手术器材一应俱全。

评论区炸了锅：“中医也做手术？”“这些是干什么用的？”“真的假的？”

其实这种视频这两年挺多的。有人晒祖传的，有人晒收藏的，无一例外手术器材非常多，甚至有人号称有“108件套”。不过回头想想，古代外科手术真需要这么多工具吗？就算是现代外科也没这么夸张吧。

说白了，大部分这类藏品其实是民间收藏或复刻品，形制多样不假，但里面可能混了药具、民俗器物，甚至纯粹是臆造品。究竟是不是古代原装手术用器，有待商榷。

不过这倒是引出了一个问题：中医到底有没有外科手术？

华佗和麻沸散

谈到这个问题，始终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华佗。

《后汉书·华佗传》里有一段著名记载：“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翻译过来就是：病在内部针药够不着，就让病人用酒送服麻沸散，醉得不省人事，然后剖开腹部切除病灶。

这是中国历史上在麻醉下进行外科手术的最早记载，其中提到的麻沸散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麻醉剂。如果记载属实，意味着华佗在公元2世纪就能做腹腔手术，比西方早了1600多年。

但问题来了，麻沸散的配方失传了。有人说是曼陀罗花，有人说是乌头，还有人说是几种草药的混合。后世很多人尝试复原，无一成功。

于是有人质疑：华佗到底做没做过手术？而且《后汉书》成书于南朝刘宋时期，距离华佗的时代已经过了两百多年，故事有没有被添油加醋？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可以肯定是，华佗的外科手术在当时的医学认知框架里是说得通的。他的老师是“外科鼻祖”扁鹊一脉，扁鹊在《难经》里就讨论过解剖学问题。另外，《三国志·华佗传》也明确记载了华佗多例内脏手术。

更关键的是，做手术不是拍脑袋决定的，必然要长期观察人体内脏，熟悉各器官位置、边界、血管分布等，才敢动手。如果华佗没有过硬的水平，一方面别人也不会给他做手术，另一方面史料绝不会留下如此详细的记载。

夏颧墓和《外科正宗》

当然，以上种种仅限于文字记载，还得有真东西论证。

1974年，江苏江阴出土了夏颧墓。根据墓志记载，墓主夏颧字叔度，生于元至正八年（1348），卒于明永乐九年（1411），是元末明初的一位外科儒医。墓志明确记载他“尤精于医，明于针艾之术，善治疮疡外科”。他专攻疮痈、脓肿、清创切割类外科，自制膏药丸散，常年免费行医救贫。

真正让人震撼的是，墓中还出土了一整套医疗器械，包括柳叶式外科刀、平刃式外科刀、剪刀、镊子、探针、凿子等，形制规范，一看就是专业工具。这也是我国迄今出土的最完整的一套古代外科手术器械。

一个医生如果只是开开方子、扎扎针，自然不会陪葬手术刀。只有真正做手术的医生，才会在死后把吃饭的家伙带进坟墓。

夏颧墓的发现，让“中医有没有外科”这个问题从文字争论变成了实物说话。而且这不是孤例，全国多地都有古代外科器械出土，汉代、唐代、宋代等多个时期都有，只是夏颧墓这套最完整、最成体系。

此外，研究人员还从器械缝隙里提取了2毫克的微量样品，最终检测出了乌头碱的分子特征峰。简单说，就是这些手术器材还沾着具有镇痛和麻醉效果的“乌头汁”。事实上，明代王肯堂编著的《证治准绳》，也提到“凡用针，先用麻药搽于皮上”。

有人可能还有疑惑，毕竟华佗太远，夏颧名不见经传，两人都没留下什么实质性的医科书籍。

那么，中医有没有手术相关的外科专著呢？

这就不得不提明代医生陈实功。正是他，让中医外科从“传说”变成了“学科”。

陈实功，字毓仁，号若虚，江苏南通人，生于1555年，卒于1636年，享年八十一岁。他幼年多病，遂立志学医，拜当地名医李沦溟为师。四十岁那年，老师临终前把四十年积累的医学资料全部传给了他，说：“吾之四十年苦心，尽付与君矣。”

陈实功没有辜负老师。他用了大半辈子，把自己所学写成了一本书：《外科正宗》。全书共四卷，记载了120多个病种，详列方剂、药物、手术方法、器械使用、术后护理等方方面面。这是中国医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外科专著，也是中医外科发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陈实功的外科专著写了啥？

翻开这部四百多年前的著作，会发现陈实功干的事远比想象的要丰富。

他在书里详细记录了十几种手术方法。比如唇裂修补术，也就是今天说的“兔唇”修复。陈实功就详细记载了手术步骤：先用刀在裂隙边缘切开，再用针线缝合，然后用药物外敷促进愈合。这是世界上最早关于唇裂修补术的记载之一。

再比如鼻息肉摘除术，他用的是一种叫“取鼻痔秘法”的工具，先用麻药塞入鼻孔麻醉，然后用钩子伸进去把息肉钩出来，再用剪刀剪掉，术后用止血药止血。还有痔疮结扎术，用丝线把痔疮根部扎紧，让它缺血坏死脱落，这种方法至今还在用。对于坏死脚趾的截趾术，他用刀切断骨头后敷药包扎，几天后坏死组织脱落，新肉长出。

这些手术今天看来不算什么，但在四百多年前，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术、没有现代麻醉的情况下，能做这些需要多大的胆识和技术。陈实功不仅记录方法，还详细描述了刀、针、剪、钳、钩、凿、锉等各种手术工具的形状、用途和使用方法。这些东西的形制，跟夏颧墓出土的器械以及现代外科的基本器械都能对得上。

更值得一提的是，陈实功非常重视麻醉和术前准备。他在书里记载了一种叫“回疮散”的麻醉药用于局部麻醉，还强调手术前要让病人“安神定志”，这与现代医学中的术前心理准备不谋而合。

一个四百多年前的医生能做到这一步，确实不简单。

更值得一提的是，陈实功不光技术好，医德也高。他在《外科正宗》开篇就写了“医家五戒十要”，其中有一条：“凡病家大小贫富人等，请观者便可往之，勿得迟延厌弃。”意思是不管病人贫富，请了就去看，不能拖延，不能嫌弃。这话放在今天依然掷地有声，同时也是中国医学史上最早的医德规范之一。

中医外科为什么“消失”了？

既然有华佗、有夏颧、有陈实功，那为什么很多人会觉得“中医不做手术”？

我认为大概有两个原因。

第一，外科在中医体系里一直是“小传统”。中医的主流是内科，也就是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外科手术技术要求高、风险大、对医生要求苛刻，不是谁都能干的。而且麻醉、消毒、止血这些关键技术在古代长期没有突破性进展，还动不动失传。所以，外科手术的适用范围很有限，能做的手术就那么几种：切开排脓、取异物、缝合外伤、截肢。像华佗那种开膛破肚级别的手术，在后世几乎没有复现的记载。

第二，宋代以后外科的地位急剧下降。清代医学圈里流传着一句话：“君子不攻外科，以其近匠役。”意思是有身份的人不搞外科，因为这活跟工匠役夫差不多，有失体面。这话虽出自清代，但也代表了长久以来儒学主导下的普遍观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外科手术要动刀子见血，被认为是不孝、不雅、有辱斯文。这就导致外科医生的社会地位越来越低，技术也越来越被边缘化。

所以从宋代开始，中医外科基本退化成“疮疡科”，专门治痈疽疮疖、皮肤病、痔疮。至于开膛破肚？没人敢做，也没人愿意做。

不过陈实功确实让人钦佩，他在《外科正宗》里专门驳斥了轻视外科的观点，说外科也是治病救人，为什么不能做？这种敢于挑战主流观念的勇气在当时非常难得。但必须承认，就记载而言，他也没主持过华佗那种开膛破肚级别的手术。

结语：

有一说一，网友晒出来的“108件套”确实有点假，但“中医做过手术”这件事是真的。

华佗的麻沸散有文字记载，夏颧墓的手术刀有实物为证，陈实功的《外科正宗》有详细的手术方法和器械记录，这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所以，中医外科不是凭空捏造的概念，它曾经真实存在过，而且有过相当高的水平。

我们今天看到的中医，无非是喝汤药和扎针灸，但这并不是中医的全部。在更早的时代，中医的版图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包括开刀、缝合、麻醉、鼻息肉摘除、唇裂修补等等。我们的老祖先早在千年前，就做着我们今天以为只有现代医学才能做的事。

只不过时过境迁，很多东西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很多东西也被替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