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得遐想．．

窗外的梧桐，一夜之间落尽了所有的叶子。我捧着茶，看着光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忽然想起它们也曾有嫩得滴水的芽，有绿得发亮的叶，有飘香的细碎的花。这寻常的四季轮回，竟像一场无声的对话，年年走一遍，年年听出不一样的况味。

春天的开始，总带着点羞怯。泥土还冻着，风还割脸，但空气里就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和暖意。某天早晨，墙角冒出一撮绿，不知名的野草，细弱得像怕惊动了谁。我蹲下去看，那绿不是颜料，是光本身，从地底下渗出来。春天的美在于必然，你信它总会来，它便当真来了。然后桃花开，杏花开，一路开到人心里去。但春天也是最短暂的，好似一场急急的梦，你还没来得及细细看那嫩芽如何舒展开，日子就热起来了。

夏天把一切摊开在阳光下。梧桐的叶子疯长，浓得化不开，我拉把竹椅坐在树荫下，蝉声铺天盖地，像大地在喘息。夏天的记忆多半是气味：西瓜切开时的清甜，雨后青草和泥土蒸腾的腥气，还有傍晚晾衣绳上晒过的衬衫，干爽里带着皂角的香。夏天是用力活着的时候——汗珠沿着脊背淌下去，雷雨劈头盖脸砸下来，都那么直接，那么不容分说。只有深夜的凉风，才让人忽然安静下来，觉得这一日喧嚣值得。

秋天来得很轻。先是梧桐叶尖上有一点黄，然后是风变了味道，干燥，旷远，像从很高的天上吹下来。我常常站在院子里，看一片两片叶子旋转着落地，心里竟莫名地松一口气。秋天是收场，是结算，也是告别。桂花在某个夜晚悄悄开过，银杏的黄又浓又透，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烧尽给你看。万物渐渐慢下来，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人也不由自主地要往屋里走，要生火，要添衣，要把自己包进一团温暖里。

冬天最诚实。它不装扮，不遮掩，一切都赤裸裸的。树是骨架，田野是沉默的褐色，连空气都安静下来。我泡一壶热茶，看白气在窗前游移，外面也许飘着雪，也许只是干冷的风。冬夜长，人便有时间想很多事——想这一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说过的话，有些懊悔，有些庆幸，多数是平淡。但就在这沉默和冷里，我反而觉得踏实。因为知道冻土底下，种子正安安静静地等着；知道这凛冽里藏着所有人的来年。

春夏秋冬，不过是大地的四个姿势，却一遍遍教会我们：萌发要大胆，茂盛要尽情，凋零要从容，蛰伏要耐心。茶凉了，我起身续上水。窗外的天，已有了黄昏的颜色。四季还会再来，我也还在。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