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德黑兰大巴扎后巷的一家地毯店里,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给我看。1美元,兑235万5千里亚尔。
我把三百美元递过去,接过来的是厚得像半块砖头的一沓钞票。那一刻我没觉得害怕,就是觉得脑子转不过弯——我背包里装着几千万现金,走出去买瓶矿泉水要掏两张,这算什么状态?
这是我去年在伊朗待了十天,印象最深的一个瞬间。也是我回国之后,越想越觉得我们对这个国家理解偏差有多大的起点。
先把最扎眼的几个数摆在这儿。里亚尔今年8月在黑市已经跌破1比203万,9月官方汇率再破新低,通胀率官方口径89%,非官方口径直接冲到三位数。
石油出口从伊以冲突前每天两百万桶,砍到8月的28.7万桶,只剩七分之一。今年2月28日凌晨,美以联手对伊朗动了一次先发制人的打击,6月才勉强收场。
9月新一轮制裁清单又摆上桌,连一家给伊朗做美元清算的大型银行都被点名要拉黑。按这个剧本推演,伊朗街头应该是什么样?

抢购,骚乱,超市空架,老百姓愁眉苦脸看见外国人两眼放光地问能不能带一程。可我在德黑兰、卡尚、伊斯法罕、设拉子晃了十天,一张这样的脸都没见着。
设拉子街头我买烤饼,摊主憨厚地摆手说不要钱,是送远方朋友的。我信了,道谢转身要走。
旁边一个当地姑娘赶紧把我拽住,悄悄告诉我这叫"塔洛夫",伊朗人的老规矩,主客要推让三个回合,钱最终还是要付的。后来我才发现,这套礼数渗在每个角落。
出租车到站,司机笑着摆手说算了;逛小店,老板说小意思不值钱;去当地人家里做客,饭桌摆得满满当当,主人自己却谦让着不动筷。一个每天为面包发愁的人,还愿意认真地跟一个陌生外国人客气三个回合。
这件小事我琢磨了很久,越琢磨越觉得它不小。一个民族在经济压到最低点的时候,还能守住这种体面,说明它内在的东西没散。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一层判断:我们习惯用GDP、汇率、通胀这些指标去衡量一个国家惨不惨,但这些指标其实衡量不了社会的韧性。韧性是什么?

是老百姓被日子按在地上摩擦了四十年,还愿意认真穿一件熨过的风衣出门,还愿意给素不相识的外国人倒一杯配方糖的红茶。这个东西经济学教科书里没有,但真实存在。
伊朗为什么能扛?我在礼萨的香料店里坐了一下午,大致想明白了几件事。
他是我合作了三年的买家,一笔藏红花订单拖了四个月才结清,给我的理由永远是"美元进不来,银行封了"。但他店里的生意照常做,员工工资照常发。
怎么做到的?他跟我说了几个字:"能走的路很多。"
我后来验证了一下,伊朗央行今年正式松口,允许出口商用USDT、比特币这些数字资产做跨境结算,出口收入不再按那个荒唐的官方汇率强制结汇。
这背后有个数字很说明问题——2025年流经伊朗地址的加密资产大约100亿美元,2024年是114亿,基本稳定。这个规模已经不是投机,是实打实的贸易刚需。
区块链机构的估算,伊朗一家占了全球比特币挖矿量的4.5%。一个被踢出SWIFT、被美元围剿了几十年的国家,硬生生把加密货币玩成了外贸主干道。

这不是伊朗人有多超前,是被逼出来的求生本能。这就带出我想说的第二层判断:伊朗其实无意间给全世界的中小国家做了一次压力测试,测出来一个非常重要的下限——被美元体系集体围殴,一个国家到底能活到什么程度。
答案是:能活。会痛,会累,会难受,但不会死。
里亚尔汇率崩了,老百姓就把资产换成黄金和USDT;银行渠道断了,商人就走稳定币和迪拜转口;石油出口被卡了,还有霍尔木兹海峡这条命脉——全球20%的原油要从这条海峡挤过去,谁想彻底把伊朗从棋盘上抹掉,先得掂量掂量能源市场愿不愿意跟着一起翻船。
这个"下限"的意义,比想象中大得多。土耳其看在眼里,沙特看在眼里,巴西、南非、印尼都看在眼里。
你会发现这两年一批中等国家往东转、往金砖靠,底气从哪儿来?就是从伊朗这种"打不死"的样板里来。

清华的阎学通老师前段时间讲过一层意思,伊朗这轮危机之后,美国盟友心里都在重新算账——先进反导系统在无人机面前捉襟见肘,美式安全承诺的含金量正在滑坡。这话说得很克制,但意思很足。
我这里要多说一句自己的看法。西方媒体对伊朗有一套用了四十多年、几乎没换过的模板:压迫、封闭、狂热、威胁。
今年有个美国记者去了一趟伊朗回来写文章,承认这套叙事从1979年就没变过,不管西方读者是清华MIT还是社区大学,脑子里那张伊朗的脸都是同一张。这个模板的问题不在于它完全是假的——伊朗确实有它自己的问题,有它自己的政治困境。
问题在于,它给了西方人一种廉价的道德优越感:我坐在洛杉矶的沙发上,就知道你们德黑兰过得有多惨。这种优越感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彻底看不见这个国家真实的一面。

真实的一面是什么?是我在伊斯法罕伊玛目广场碰到的那群女孩。她们把彩色印花头巾松松地搭在头顶,露出精心打理的碎发,穿修身长风衣,妆容认真。看到我手里的华为手机,眼睛一下子亮了,用英语问我是不是从中国来。
那种好奇不是讨好,也不是刻意,就是很单纯地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真实的一面还有,设拉子那家家庭旅馆的老板娘法蒂玛,五十多岁,给我做藏红花米饭配烤番茄。
她抬起头问我一句,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很勤奋?我说还行。
她说,我儿子也勤奋,每天六点起床坐一小时公交去德黑兰读工程,晚上还打工,成绩年年前几名。可他毕业能去哪儿?我们这里没工厂,没外资,他要么去开个店,要么出国。
这句话我回国之后好几个晚上睡不着都会想起来。想的不是她,是她儿子,是那个每天六点起床、把课本翻烂了的年轻人。他所求的,不过是能在自己国家找一份对得起自己努力的工作。

这个要求过分吗?伊朗有九千万人,一半以上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这批人受过高等教育,英语流利,懂互联网,思路活。
他们中很多人对中国的兴趣是真实的,在南京、北京读书的伊朗学生告诉我,现在国内学中文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追中国科技新闻的一大把,早就没人再问她"你们是不是骑骆驼上学"了。这是一笔巨大的、被制裁笼子锁着的人力资产。
一旦松口,喷发力惊人。这也是为什么中国要跟伊朗签那份25年的全面合作协议,为什么"一带一路"必须把伊朗嵌进去。
中国人算的账,西方人经常算不明白——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麻烦国家",是九千万个消费者、几百万受过工程训练的年轻人、一个横跨欧亚的地理枢纽。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三层判断,也是最想给同龄人分享的一层:我们这代人这几十年过上好日子,不是因为我们比伊朗人聪明,不是因为我们更能吃苦,是因为我们在几个关键路口选对了方向。保住了完整工业体系,抓住了全球化红利,顶住了那些想让我们二选一的压力。

伊朗不是不努力。它是站在了一个所有大门都对它关着的位置。你把一个身高一米九的运动员关进一米五的房间,他打不出成绩,不代表他没本事。
我在波斯波利斯待过一整个下午。夕阳把两千五百年前的石板路染成金色的时候,我坐在台阶上想过一件事。
这片土地上出过居鲁士,出过大流士,建过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横跨亚非欧的超级帝国。我们中国人在春秋战国互相打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里接待二十多个属国的使者共贺新年。
我们对这个文明的了解,停留在《一千零一夜》里的名字,停留在丝绸之路的传说里。这不是伊朗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知识结构的漏洞。
回国前一晚,礼萨终于把三万美金的尾款打过来了。他在微信上说,兄弟下次你来,我请你吃最好的烤肉。我说好。
飞机起飞那一刻,我想的是法蒂玛那句话——你们中国人能吃苦,可我们也不是天生就想苦。

一个国家的"穷"不等于"惨",一个国家的"封闭"不等于"落后",一个被反复描黑四十多年的民族,依然可以用最体面的方式,招待一个从中国来的、带着满肚子怀疑的外贸小老板。伊朗人自己说,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等。
等制裁松口,等日子回暖,等一个正常的明天。我信他们等得到。
因为一个能在通胀89%的时候还坚持塔洛夫礼数的民族,一个能把加密货币玩成外贸血管的国家,一个手里握着霍尔木兹海峡钥匙的地缘玩家——它总会等到自己转身的那一天。我们低估伊朗,是因为我们只看到它被按在地上的这四十年。
我们没看到的是,在被按住之前,它已经站了两千五百年;被按住的这些年里,它从来没真的趴下过。这个世界,远比手机屏幕上看到的复杂。也远比手机屏幕上看到的,更值得亲自去走一走。
更新时间: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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