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归墟”四字,足以让任何读过《鬼吹灯》的人脊背生寒。
故事里,那片海域风暴永无止息,海难如影随形,传说中恨天之国早已沉入深渊,再无踪迹。

▲南海归墟处。(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真实的南海,其实比小说更令人胆寒。
南宋《岭外代答》记载三股暗流交缠绞杀,船一旦闯入,“必瓦解于三流之中”;明朝《海槎余录》则描摹更惊怖的画面——礁石森然如白骨,白昼竟闻鬼哭,“舟入回溜中,未有能脱者”。更有吞舟之鱼,海马、海朮、鬼母、风精在海雾里时隐时现……
千百年来,这片海域吞噬过多少往来船只,埋葬过多少性命。
唯有一本薄薄的“秘籍”,能让船只平安驶出风暴。
它不是神仙符咒,而是一本叫《更路簿》的小册子。

▲《更路簿》与罗盘。(图片来源:中国新闻网)
海南潭门渔民口中,有句世代相传的老话——“自古行船半条命”。他们把每年农历十月到次年二月出海的120天,称作“120个灾难”。
1989年深秋,灾难果真来了。
潭门港外一百六十海里,天色骤然泼墨,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十出头的船长阿保立在船头,手中罗盘指针疯了似的打转。不等他反应,强风裹着巨浪压顶砸下,船身猛地一倾。阿保重重摔在甲板上,额头磕出一道血口,浪水一冲,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阿保在风浪中。(图片来源:AI制图)
掌舵伙计似乎嘶喊了句什么——风声太狂,声音被撕得粉碎。
坏了。
阿保来不及多想,撑起身子,扒着舱壁挪回船舱,手抖得厉害,从湿透的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煤油灯晃得厉害。他借着那点光,顺着册上墨迹弄清航向,嘴里默念祖父教过的口诀,稳住罗盘,对照针位,哑着嗓子指挥转舵收帆。船一寸一寸地挪,在浪谷间颠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船贴着礁盘边缘驶过,有惊无险地绕过了暗沙群。
阿保靠着舱壁坐下来,把册子重新包好,塞回胸口——那里温度恒定,最不易受潮。随行的伙计瘫在甲板上,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咧嘴大笑。

▲船只脱险,雨过天晴。(图片来源:AI制图)
“有了《更路簿》,出海赛神仙。”潭门几乎每户渔民都经历过这样的事。那本册子,是一代代闯海人拿命试出来的活指南。靠着它,一代代渔民顺着标定的航向闯南海,撒网、补给、修整,把这片海当成了自家世代耕种的“祖宗海”。
《更路簿》首页写着一行字:“自大潭过东海,用乾巽,使到十二更。”
大潭,即潭门港。东海,指西沙群岛。乾巽,是罗盘上的方位。十二更,折合一百二十海里航程。起点、终点、方向、里程,短短一句,清清楚楚。
而这本《更路簿》的源头,要追溯到宋元时期。
宋朝以前,造船和航海技术有限,海南渔民大多只在“东海(今西沙群岛)”活动。甘泉岛遗址(位于中国西沙群岛永乐环礁上)出土过唐代瓷器和铁锅残片,证明至少从唐代起,中国渔民就已在西沙定居生产。
到了宋元,指南针大规模应用,造船工艺也渐成熟。渔民顺着季风,一路向南,逐渐把船开进“北海”,也就是今天的南沙群岛。
那时潭门有个小伙子叫符再德。他自小听祖辈讲,东海以南还有一片更广阔的岛礁海域,无人敢去。符再德心里憋着一股劲:迟早要去闯一闯。
元朝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他带着一帮同乡兄弟,开船一路向南。他们沿着岛礁群走走停停,边撒网边记录——每一处岛礁的方位、每一片水域的深浅,都记进随身的本子里。

▲符再德与渔民兄弟们在南海岛礁耕海牧渔。(图片来源:AI制图)
等符再德回到潭门港,那本标注新航线的册子被渔民们争相传抄。
此后的渔民,不断把新航线续写进这本子里。父亲写完传给儿子,儿子跑完一趟又添上新的岛礁。墨迹深浅不一,字迹歪斜各异。
就这样,一条条海路从潭门向南延伸。一年,十年,百年。南沙群岛不再是遥远的传说,成了每年季风一来便要去收获的渔场。
潭门人的船越走越远,航线越描越密。那本册子,也跟着每一趟闯海、每一次落笔,越传越厚,直到有了自己的名字——《更路簿》。
正是这份代代相传的“海秘本”,让无数像阿保那样的船长,在风暴中寻得一条生路。

▲海南琼海潭门自南海诸岛航线图(图片来源:更路拾遗公众号)
《更路簿》不只是一本航海手册。
它是中国渔民最早开发南海的铁证——这片海域,中国人来得最早,待得最久,守得最稳。
渔民们在南海诸岛礁上掘井取水,种树遮阴,搭棚落脚。有些大岛还能开出小块菜地,建起简陋庙宇,每逢出海,焚香祭拜。

▲南海岛屿上的兄弟公庙。(图片来源:海南日报)
更有趣的,是渔民给每座岛、每块礁取的名字。
千百年的耕海,让他们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命名规矩:岛和沙洲叫“峙”,礁石叫“线”“铲”“沙”,环礁叫“匡”“圈”“塘”,暗沙叫“沙排”。不是什么文雅的大名,却比任何官方地图都更早、更精准地标记了这片海域。
西沙永兴岛,群鸟惊飞时叫声如猫,便叫“猫峙”。盘石屿,珊瑚白沙在晴空下一片雪白,叫“白峙”。南沙南屏礁,盛产黑海参,唤作“墨瓜线”。司令礁轮廓像一副眼镜,就叫“眼镜铲”。
俚俗,质朴,满含生气。就像农民给自家每垄田起个土名一样。

▲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藏清代《驶船更流簿》手抄本。(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如今,这本渔民内部传抄的秘本,成了中国捍卫南海主权的“纸长城”。
1934年,国民政府公布132个南海岛礁的中英文对照名称,大半源自这些渔民的土名。几十年后,在国际仲裁与舆论博弈中,《更路簿》更成为反击所谓南海“无主地”论调的铁证。
最早发现,最早命名,最早开发,持续经营。
这四件事,《更路簿》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本泛黄的册子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博物馆,隔着厚厚的玻璃与时光。
潭门的船还在出海,老船长们仍把那句“自古行船半条命”挂在嘴边,季风一来,就升帆起航。

▲琼海市更路簿博物馆外景图。(图片来源:中国新闻网)
那些墨迹模糊的航线,那些充满乡土气息的岛名,那些传了十几代的口诀,是一个民族面对茫茫大海,既不退缩也不狂妄、踏踏实实闯出的一条生路。风再狂,浪再高,手里有册子,心中有航向,海洋就不是绝路,是世代耕耘的家。
《更路簿》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戛然而止。
但当我们站在新旧航路的交汇点回望,才读懂这薄薄册子里,藏着中国航海精神最朴素的根脉。

今天是中国航海日,航海日的意义,从来不止于致敬波澜壮阔的航海史诗,更在于铭记每一位向海而行的开拓者——他们以生命写就了中国人与海洋共生的千年答卷,并将海纳百川、敢拼会赢的精神熔铸到中华民族的精神气质之中。
风从南海来,路向深蓝去。古老的更路仍在海风中回响。
(作者简介:林声渊:暨南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研究员,暨南大学中国史博士后;宁力:五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专项“新中国成立以来粵港澳地区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重要文献的整理与研究”、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第19批特别资助“明代广东海疆治理视域下中华民族共同体建构研究”阶段性成果。)
更新时间:2026-07-14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