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是烙铁,径直按在人的脖颈上。它从早上九点便开始显露恶毒,一片白光晃在柏油路面,把空气都烧得微微扭曲。街角的理发店里,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却搅不动那股粘稠的暑气。老板半倚在藤椅里打盹,手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扇出的风也带着睡意。蝉声像一条滚烫的河,从梧桐树梢一直淌到地面上,将整个午后都淹没了。这样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溶化,黏黏糊糊,流不动了。
于是人们格外盼黄昏。五点之后,阳光的锋芒终于钝了些,由白转成暖黄,再慢慢染出枣红的晕。炊烟从低矮的屋脊上爬起来,是那种旧旧的灰蓝色,在南风的推动下歪歪斜斜地飘。晾衣绳上挂着的白背心干了又潮,潮了又干,到了晚风里终于有了几丝凉意。老人搬出竹凳,在巷口坐下,顺手点一支烟;孩子们赤着脚,在水泥地上追逐萤火虫——其实还没有萤火虫,只是追那一点点微光似的,自己心里先亮了起来。

八月是丰盈的。菜市场里摆满了紫葡萄,绿皮西瓜堆成小山,每个剖开都沙瓤流蜜。水果刀刺进瓜瓤的“咔嚓”一声,是整个夏天最清脆的响。午后切一片西瓜,就着临街的穿堂风,日子也就不算太难熬了。到了夜晚,邻家院里的茉莉和晚香玉把香气递过来,佐着虫鸣,织成一张温柔而稠密的网。有月亮的时候,月亮总是白胖胖的,像一枚新蒸的馒头,悬在屋檐上方不高的地方。
可八月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安静。它多雷雨。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乌云如墨,压得屋檐低低的。一道闪电劈开云层,雷声便轰隆隆地滚过来,仿佛是天上的巨石被推翻了。雨点先是大粒而稀疏地砸在瓦片上,旋即连成白茫茫的瀑布。檐水扯成线,跌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这样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住后,泥土的气息升腾起来,带着一种干净而原始的腥味。被洗过的树叶绿得发亮,街头积着一洼洼浅水,倒映出重新露头的蓝天。而这雨,几乎总在傍晚来,像是为酷热了一天的八月拉上一道清凉的窗帘。

然而八月的尽头,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是那种站在山坡上,看见远处有风正在赶路的不安。无论夏天的蝉声多么喧嚣,无论海边的浪花多么嬉闹,到底没有永远不散的宴席。会有一天,清晨的窗玻璃上忽然多了几颗露珠,傍晚的风里不再是热烘烘的,而是带着一丝凉薄的气息。那是个极细微的变化,像是某人在你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可听见的人心里,立刻就知道:八月快过去了。
我从前有位语文老师,是最怕八月的。她说八月是离别的月份。那些毕业的孩子们,都在这时各自去往不同的城市,从此山高水远,再难聚首。她总在八月末的一个傍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课桌擦过一遍,再把椅子翻过来放好,锁门,离开。那串钥匙晃荡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很久很久,仿佛整个夏天都在余音里慢慢退去。

如今我也到了这样的年纪,开始理解她的怕。八月像一个永远要渡的河,河这边是三伏天的烈酒,河那边是秋天的凉茶。你站在河中央,水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可你知道水流正在加快,很快就要把你送到一个更冷的季节。你回头看来路,阳光明媚,蝉鸣未歇,一切都很年轻;你往前看,落叶正在不远处的枝头酝酿,风里藏着霜的气息。
于是我只能珍惜这八月的每一个黄昏。把蒲扇摇得慢些,把西瓜啃得净些,把晚风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话语听真切些。等九月的钟声敲响,我会收起竹椅,关上木门,对八月轻声说一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样完整、炽热、又有些忧伤的夏天。
更新时间: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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