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雅丹：风在戈壁滩上开了个“雕塑展”

你见过风雕刻出来的城市吗？

从敦煌市区往西北方向开大约168公里，过了玉门关遗址再往西，眼前的景象会突然变得不太像地球。公路笔直地伸向天际线，两侧是寸草不生的黑色戈壁，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片“建筑群”——有城墙、有城堡、有高塔，甚至还有一排排整装待发的“舰队”。别急着揉眼睛，那不是海市蜃楼，那是敦煌雅丹国家地质公园，一个风用了数百万年时间亲手“布展”的雕塑公园。

进门之前，先认识一下这位雕塑家。雅丹地貌的形成需要两个硬核条件：一是必须有湖泊沉积地层作为“原料”，二是得有定向风的吹蚀和流水侵蚀作为“刻刀”。早更新世那会儿，敦煌盆地还是个寒湿气候的湖边地带，中更新世气候变得温润多雨，水量剧增，形成了一个东起安西、西至罗布泊以西的浩瀚淡水湖，湖底沉积了厚厚的灰褐色、灰绿色泥砂和黏土层。后来盆地缓慢抬升，气候日趋干旱，湖水退去，湖底地层出露地表。暂时性水流先沿着岩石的断层和柱状节理方向切割冲刷，把地层切成垄岗状地形。接着强风登场，松软的沙土被卷走，坚硬的土石层留下来，成了高矮不等的土岗。风再像刀刻斧凿一样，把这些土岗雕成似人非人、似禽非禽的各种造型。这个过程有多漫长？长到足够让一个湖泊变成一片“魔鬼城”。

2001年这里获批地质公园，2003年正式开放，2006年评上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还被列为全国科普教育基地。张艺谋的《英雄》和《天脉传奇》都曾来此取景，电影里那些苍茫辽阔的镜头，就是在北区那片集中连片的雅丹群里拍的。

景区分南北两区，性格截然不同。北区是雅丹地貌的“主展馆”，垄岗状雅丹体密密麻麻排列着，走向近南北，远远望去像一支停泊在戈壁上的巨型舰队。南区则更随性一些，风蚀谷、风蚀残丘、风蚀柱、风蚀蘑菇、摇摆石、风蚀洼地、风棱石散落各处，总体走向近乎东西，像是雕塑家做完大作品之后随手撒下的一把草稿。整个公园面积398平方公里，东西长约25公里，南北宽约18公里，园内分布着五千余个雅丹体，高度从20米到100米不等，风蚀谷宽100到200米。土质坚硬，呈浅红色，是世界上规模最大、地质形态发育最成熟的雅丹地貌群落，稳坐“中国最美三大雅丹”的交椅。

坐观光车进北区，第一个出来迎客的是“金狮迎宾”。这是一座塔状雅丹，属于雅丹地貌发育壮年期的产物。风吹雨淋水冲之下，大型雅丹体沿裂隙不断崩塌，越变越小，最终形成了这尊雄狮伏卧的造型，蹲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远道而来的游客，姿态诚恳得让人想给它投喂点什么。往前走，墙状雅丹“狮身人面”登场，沙质和泥质沉积物差异侵蚀风化，表面凹凸不平，远远望去酷似埃及那座著名的狮身人面像，只不过这一座是纯天然无添加的。

再往里走，“孔雀玉立”绝对值得停车打卡。这是一座柱状雅丹，属于柱状雅丹体演化后期的产物。风雨对雅丹体表面的侵蚀让软弱的部分逐渐消失，只留下相对坚硬的部分，恰好构成了一只开屏孔雀的轮廓，昂首挺胸，傲视苍雄。旁边不远处的“西海舰队”则是另一种气场：垄岗状雅丹体南北断续延伸可达上千米，宽5到30米，大规模集中连片的垄岗状雅丹群在国内外都罕见。站在观景台上望过去，真有一种千帆竞发、劈波斩浪的错觉，只不过这片“海”是干涸的戈壁。

还有“神龟出海”，因为附近断层活动的影响，原本水平的地层一端向上翘起，后期雅丹地貌形成过程让这个变形雅丹显露出来，远远看像一只神龟昂首出海。“雅丹公主”是典型的柱状雅丹，底部坚硬的粘土层抗侵蚀能力强，中部松软的沙层被风蚀严重，差异侵蚀造就了一位腰际纤细、婀娜多姿的古代公主。“伟人像”则是一座塔状雅丹，风雨侵蚀加上泥质沙质层的差异风化，再配合沿缝隙发生的崩塌作用，共同塑造出一尊酷似伟人屹立的造型，仿佛在指点江山。“雅丹城堡”规模更大，墙状雅丹体上部沿缝隙被塑造成塔状、柱状等多种形态，下部却依然连在一起，像一座幽深宁静的城堡肃穆地立在茫茫原野之中。“桃园结义”更有意思，沿两条纵向裂隙发生的坍塌和侵蚀把雅丹体上部分割成三个单体，下部依然相连，远看似分又合，活脱脱三兄弟在桃园结义。“天外来客”是形态最独特的柱状雅丹，上部粘土层难风化，下部沙质层易风化，顶部粗大的块体高悬于下部细小的柱体之上，像一个外星访客在那里眺望凝思。

白天的雅

丹是雕塑展，晚上的雅丹是恐怖片现场。夜幕降临之后，强劲的风穿过沟谷和土岗之间，发出恐怖的啸叫，犹如千万只野兽在怒吼，令人毛骨悚然。“魔鬼城”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当地还流传着一个传说：这里原本是一座雄伟的城堡，人们勤于劳作、丰衣足食，但财富聚积之后邪恶占据了人心，尔虞我诈、流血打斗成了日常。天神化作乞丐来点化众人，反遭辱骂嘲讽，一怒之下把城堡变成废墟，所有人被压在废墟之下。每到夜晚，亡魂便在城堡内哀鸣，希望天神能听到他们忏悔的声音。站在风蚀谷里听着呜呜的风声，这个故事突然就有了画面感。

别以为这片荒漠里只有石头和风。公园地处暖温带半灌木、灌木荒漠地带，有种子植物168种，分属30科105属，白刺、芦苇、骆驼刺、罗布麻在南部和西部的雅丹间低地里顽强生长。北面戈壁几乎没有植被，只在部分洪水河道近岸有少量盐生草。野生动物方面，敦煌地区有196种，鸟类141种、哺乳类32种、爬行类13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8种、二级保护动物33种。运气好的话，你能在戈壁上偶遇几只沙蜥或者听到远处鸟鸣。

地质遗迹点更是丰富得吓人：共77处，涵盖地貌景观、地质构造、水体景观、环境地质遗迹景观4大类，细分为6类7个亚类。雅丹体按形态分垄岗状、墙状、塔状、柱状和雅丹残丘五类，墙状又分长堤状、犬牙状、鲸背状，塔状又分圆丘状、棱锥状、印章状，柱状又分蘑菇状和圆柱状。说白了，风在这里搞的不是批量生产，是私人定制。

从敦煌市区出发，包车或自驾大约两小时能到。景区内有观光车串联主要景点，配套建了地质遗迹保护设施和科普研学场馆。建议下午三四点进去，光线斜照在浅红色的雅丹体上，阴影拉长，层次分明，拍照最出片。待到日落时分，整片“城堡”被染成金红色，风还在吹，土岗还在那里站着，你会突然觉得，人类那点历史在这片地貌面前，真就是一眨眼的事。

风雕了几百万年，你花半天看完。这笔买卖，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