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陆知

编辑 | 6西西

日本91岁老人站在亚运颁奖台，这不是什么“风景”，是一场静悄悄的危机

名古屋亚运会游泳项目的颁奖仪式上，几个白发老人颤巍巍地端着奖牌托盘，站在年轻的获奖运动员旁边。有人拍下这一幕发到网上，评论区直接炸了：日本这是没人了？

最大的那位志愿者，91岁。

91岁，放在大多数国家，是被人搀着走路的年纪。但在日本，他站在亚运会的颁奖岗位上，端着盘子，一干就是好几个小时。

这事发生在9月21日。巧的是，那天刚好是日本的敬老日。你说这是巧合也好，是讽刺也罢，反正画面就摆在那儿，谁也躲不开。

这不是什么“多元包容”，是被逼出来的

名古屋亚运会组委会的人后来出来解释了。志愿者部门负责人泽田良树说，这次颁奖礼仪全部由志愿者担任，组委会没有对礼仪岗位设置年龄限制，既不要求必须由青年来干，也没有刻意批量安排老年志愿者。

翻译成人话就是：谁愿意来谁就来，我们没挑年龄。

但问题是，为什么来的都是老人？

答案不复杂。这届亚运会和亚残运会计划招募大约4万名志愿者，实际到岗的差不多1万人。志愿者没有薪酬，只给餐食和交通补贴，而且需要连续多天长时间在岗。日本的年轻人，要么在打工，要么在找工作，要么被全职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根本抽不出整块时间来做这种志愿服务。

时间充裕、又有公共服务传统的退休老人，就这么补上了人力缺口。

组委会的数据显示，这届亚运会的志愿者年龄从18岁到91岁不等，学生只占了总人数的三分之一，55%的人是第一次参加志愿服务。说白了，真正撑起这场国际赛事运转的，很大一部分是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

我觉得这事不能光看表面。银发志愿者站在颁奖台旁边，画面确实挺温馨，但温馨背后是一组冷冰冰的数字。

3到4个日本人里，就有一个是老人

就在亚运会开幕前几天，日本总务省发布了最新的人口估算数据。截至2026年9月15日，日本65岁以上的老年人口达到3624万人，占总人口的29.6%，创下历史新高。

29.6%是什么概念？大概就是每3到4个日本人里，就有一个超过65岁。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50到64岁这个快要退休的群体，有2633万人。等这批人也迈进65岁的门槛，日本50岁以上的人群占比将接近一半。到时候走在大街上，两个人里就有一个是中老年人。

在全世界人口超过4000万的39个国家和地区里，日本的老龄化程度排第一。这个“第一”，没人想拿。

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还做过一个预测：到2040年，也就是日本第二次婴儿潮那批人（1971到1974年出生）全部超过65岁的时候，老年人口占比会冲到34.8%。三分之一还多。

一个国家，三分之一以上的人是老人。你想想那个画面。

75岁才让你领养老金，不打工怎么办？

有人可能觉得，老人退休了就在家待着呗，出来干活干嘛？

在日本，真待不起。

日本早就把领取养老金的年龄上调到了75岁。对，你没看错，75岁。而且政府还鼓励退休后再就业，说是“补充劳动力缺口”，实际上就是养老金不够发，得让老人自己想办法。

年轻人呢？自顾不暇。非正规雇佣比例越来越高，工资涨不上去，自己活着都费劲，别说养活父母了。

结果就是，日本街头到处都能看到高龄从业者。直不起腰的保安爷爷，推着餐车卖拉面的老人，颤颤巍巍端餐盘的老奶奶，还有80多岁深夜还在跑出租的司机。日本人给他们起了个挺好听的名字：银发工作者。

日本总务省2026年9月20日公布的数据显示，65岁以上的就业者达到943万人，连续22年增加，创下历史最高纪录。65岁以上人口的就业率是26%，也就是说每4个老人里就有1个还在工作。

分年龄段看更扎心：65到69岁的人里，54.5%还在上班；70到74岁，36.2%；75岁以上，还有12.6%在工作。75岁以上还在干活的人，比例还在涨。

这些数字全是历史最高。

哪个行业老人最多？农林渔业。65岁以上的劳动者占了整个行业从业者的50.6%。翻译一下：日本种地伐木的人里，一半以上是老人。年轻人全往城市跑了，农村只剩老人撑着。

其次是物业保安、停车场管理员、场馆保洁这类公共服务岗位。名古屋亚运会的老年志愿者，本质上就是同一个逻辑：年轻人腾不出手，老人顶上。

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养老行业本身也缺人，结果很多护工也是退休老人。一批老人照顾另一批更老的老人。日本人有个专门的词叫“老老照护”，听着就沉重。

当照顾变成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银发工作者还只是让人感慨，那下面这些事，就让人说不出话了。

东京有个叫小峰洋子的女人，71岁。她独自照顾102岁患老年痴呆的母亲，照顾了整整12年。母亲从2017年左右开始需要人照顾，后来渐渐失去自理能力，事件发生前一周，母亲突然开始每10分钟就要上厕所，小峰洋子70多岁的身体根本搬不动她。她打电话叫救护车求助，对方跟她说：“这次我们过去，但这本来不是我们的工作，下次别打了。”

小峰洋子后来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我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帮我，感觉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她最后用绳子勒死了母亲，然后自首。东京地方法院立川支部判了她有期徒刑3年，缓期5年执行。法官在判决里说了一句话：“12年的护理负担绝对不能说是轻松的，不应该把这件事和护理负担切割开来看。”

还有一个案子。62岁的半田诚，照顾91岁失能的母亲8年。母亲每两三个小时就需要换一次尿布，他一个人扛了所有护理工作，2021年辞了职专心照顾。母亲反复跟他说“想死”“杀了我”。半田诚说他自己甚至想过自杀，最后按照母亲的意愿结束了她的生命，然后报警自首。法院判了他2年6个月，缓期4年执行。

这些不是电影情节。日本共同社做过一个统计，从2006年高龄者虐待防止法施行到近期，因为亲属的虐待或杀害而死亡的65岁以上老人，至少有486人。这还只是被发现的。

日本学界有一项研究，分析了2005年到2024年间260起与护理相关的杀人案件，发现了一个清晰的模式：60多岁的女儿杀害90多岁母亲，对应的是日本特有的“老老照护”；70到80岁的失业老人杀害配偶；40到50岁的在职儿子杀害父母。三种类型，一个比一个让人喘不上气。

从目前公开信息看，日本政府不是完全没有兜底措施。厚生劳动省的调查显示，发生护理杀人事件时，大约54%的人没有使用过访问护理等保险服务，但也有43%的人其实在用。问题是，用了服务也撑不住。

这事离我们有多远？

写到这里，我得说一句实在话。日本今天经历的这一切，不是日本独有的。

2026年，中国的65岁以上人口占比大概在15%到16%之间，远没有到日本29.6%的程度。但趋势摆在那儿。中国的老龄化速度，从比例增长的角度看，可能比日本当年还快。

日本从1990年代开始认真面对老龄化问题，搞了介护保险制度，建了一堆养老设施，延迟了退休年龄，鼓励老年人再就业。折腾了快三十年，结果呢？65岁以上人口占比从不到20%涨到了接近30%，护理杀人的悲剧年年都在发生。

制度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养老金可以延迟发放，但人的身体不会跟着延迟衰老。75岁领养老金听起来是个政策，落到每个具体的人身上，就是75岁之前你得自己想办法活着。

更值得琢磨的是，日本的老龄化不是“突然出现的灾难”，而是几十年慢慢滑过去的。每一年数据出来，大家感慨一下，然后接着过日子。银发工作者越来越多，大家看习惯了。护理杀人事件隔三差五上新闻，大家也麻木了。等到某一天回头看，发现整个社会已经被老人包围了，这时候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名古屋亚运会上91岁的志愿者站在颁奖台旁边，大家拍手说“真感人”。但我觉得，更值得想的是：他是自愿来的，还是因为整个社会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个问题，日本还没回答。我们也不用急着回答。但至少，得开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