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俊贵《致考生:把高考当作一场与十八岁生命的对话》

深夜,你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
台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你心里那个摇摇晃晃的疑问——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孩子,我是丁俊贵。
三十三年心理咨询室里的守候,让我听惯了这样的叩问。
今天,我不想告诉你怎样才能多考十分。
我想陪你把“高考”这两个字,放在人生这条长河里,重新看一看。
我们从五个维度来谈,像剥开一颗洋葱:社会、学校、教师、家庭,最后,回到你自己。
每一层,都可能有泪;但每一层,也都能长出新的目光。

一、社会织就的那张网——被许诺的“龙门”
你一定听长辈说过:“高考,是最后一次不看脸、不看出身的竞争。”
这话背后,藏着我们整个民族最深处的集体记忆。
一千三百多年前,大唐王朝立下科举,寒门子弟终于有了一条可以靠墨汁改写命运的窄径。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个意象烙进了中国人的血脉。
现代心理学里有个词,叫“社会时钟”。
它指的是整个社会无形中给你贴上的时间表:十八岁该考大学,二十多岁该工作,三十该成家。
高考,就是这张时钟上最响的一声报时。
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提醒过我们,教育系统在传递知识的同时,也在复制阶层。
对无数家庭来说,高考不只是一场考试,而是一种“文化资本”的重新洗牌,是普通人撬动阶层流动最粗壮的一根杠杆。
因此,社会把“龙门”许诺给你。
它告诉你要争气,要翻身,要让辛劳一辈子的爹娘从此挺直腰杆。
这些期望,当然有重量。
很多孩子半夜惊醒,不是怕考题,是怕对不起门外的那个世界。
有一年,我接访过一个复读三年的男生。他每次模考前都腹泻,医生查不出问题。后来他哭着告诉我:“每次想到全村人看着我,我就觉得手上的笔有千斤重。”
社会给了高考光,也给了它过烫的温度。
看清这张网,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请你在心里轻轻划一道界线:哪些是社会的期许,哪些是你内心的渴望?
社会的掌声是风,可以借力,却不能成为你的舵。
高考当然是改变命运的一扇门,但这扇门背后,还有千山万水,终究要你自己一步步走过去。
二、学校,是熔炉还是港湾?
你现在坐着的教室,本来应该是一个怎样地方?
哲学家杜威说过,教育即生长。
儿童的智慧,心理学家皮亚杰观察了一辈子,他说那是自己与世界的游戏与探索中一点点构建起来的圣殿。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校园的钟声变得急促起来。
高考倒计时的红字一天天翻新,课桌上的书摞得高过了少年的额头。
一项由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参与的区域调研曾发现,部分高中生日均纯学习时间超过十四个小时,体育和艺术课程被压缩到边缘。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这样畸形的标语,一度贴在无数教室的后墙上。
我认识一个女孩,全省重点高中年级前三十名。
她家长以为孩子稳了。但她来找我时,眼神空洞地说:“丁老师,我感觉自己像一台磨面机,不停地把麦子倒进去,磨成粉,然后被装袋,贴上一个分数标签。”
——她丢了“为什么而学”的理由。
心理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理论:自我决定论。
它告诉我们,人天生有三种需求,像植物需要阳光和水一样——自主感、胜任感、归属感。
当学校把学习窄化为刷题,把成长简化为排名,三种需求就被连根拔起。
孩子们不再为了好奇而学,而是为了不被淘汰。这时,大脑里的“威胁系统”会长期开启,负责记忆的海马体反而被抑制。耶克斯—多德森定律早就揭示:适度的焦虑能让表现攀上高峰,过度的焦虑则会让表现断崖式下跌。
学校原本不该是这样。
电影《死亡诗社》里,基廷老师站在课桌上,让学生看见不一样的世界。
我想说,即使围墙内暂时还没改变,你依然可以在心里为自己留一个“基廷时刻”。
去摸一摸树叶的纹理,去读一首不考的诗,去为一道题的优雅而惊喜。
这不是浪费时间,这是在为你紧绷的神经松土,让它重新呼吸。
三、教师的目光——可以凿井,也可以埋城
回想一下,有没有这样一位老师?
他的一句话,像在荒原上凿开一口井,让你心里汩汩地冒出“我可以”。
心理学史上有一个著名的实验。
一九六八年,罗森塔尔和雅各布森走进一所小学,随机抽取了一批孩子,却告诉老师:这些孩子有“发展潜能”。八个月后,这些被随机选中的孩子,智商测试得分竟真的显著提升了。
这就是“期望效应”——教师的目光,会塑造学生真实的样子。
我高中时,数学一度掉到及格线边缘。
那位头发花白的数学老师,在一次晚自习时走到我身边,只轻轻说了一句:“你没问题,只是还没找到节奏。”
就这一句,让我愣了好久,也让我后来每一次想扔掉练习册时,又把它捡起来。
老师,你不知道,你一个信任的点头,可以成为孩子黑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但反过来,目光也可以成为刀刃。
有位来访者,年近四十了,仍然清晰地记得初中班主任当众说:“你就不是读书的料。”
从那以后,他每次面对稍有挑战的任务,脑子里就跳出一个声音——“你不配。”
成年后的他,能力一点不差,却总在晋升前夜焦虑发作。
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让那个十六岁少年的伤口慢慢结痂。
个体心理学家阿德勒说,人一生都在追求“克服自卑、实现超越”。
老师的冷眼,会往自卑的雪球上浇一层冰水;老师的温暖,却能成为超越的踏脚石。
如果你恰巧遇到后者,请你记得在心里深深鞠躬;
如果你不幸遇到前者,也请你对自己说:“他不了解全部的我。”
四、家,是充电的地方,还是漏电的地方?
高考前,多少妈妈悄悄穿上了红旗袍,寓意“旗开得胜”;多少爸爸手里举着一根甘蔗,盼着“掂过碌蔗”。
这些民俗里,有温度,也有焦虑。
家庭,本应是考生情绪的“安全基地”。
依恋理论的开创者约翰·鲍尔比发现,幼小的孩子在探索外界时,需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母亲——只要妈妈在,世界就是安全的。
高考,就是一场对未知世界的盛大探索。孩子需要的,同样是这样一个回眸就能看见的温暖身影。
可现实中,很多家庭成了“焦虑共振器”。
一位母亲找我咨询时,包里装着详细到每十五分钟的复习计划表。
她儿子在重点中学,成绩已经很好,但每次考试前会剧烈头痛。
我跟孩子单独谈,他蜷在沙发里说了一句让我心疼的话:“我感觉自己不是在为自己考大学,是在替妈妈完成她的人生。”
我后来请这位母亲做了一个练习:每天写下孩子三个优点,不涉及任何学习,只关乎他这个人——善良、幽默、把摔断腿的流浪猫抱回家。
两个月后,她没有再盯着计划表,儿子的头痛却奇迹般减轻了,模拟考排名反而上升了。
这并不是玄学。
英国儿科医生兼精神分析师温尼科特说过,孩子需要一个“抱持性环境”——不用完美,但足够安全,像一双大手,在孩子将要坠落时稳稳托住。
家庭最珍贵的功能,不是督促,不是鞭策,而是成为那只“托底的手”。
爸,妈,你们可以把焦灼放在自己的枕边,把安宁留在孩子的桌旁。
一碗没有附加条件的银耳汤,一扇深夜悄悄推开又轻轻关上的房门,就是最好的心理辅导。
五、最后,回到你自己——寻找意义的少年
前面四个维度,都在讲外面的声音。
现在,请把门关上。
房间里只有你自己。
哲学家尼采有一句话,被心理学家反复引用:“知道为何而活的人,几乎能忍受任何如何。”
二战时期,精神科医生维克多·弗兰克尔被关进集中营。
他观察到,那些最终活下来的人,往往不是最强壮的,而是心中还存着一件未完成的事——要见一个人、要写一本书、要再看一眼故乡的森林。
他由此发展出“意义疗法”:人只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就能在绝境里生出活下去的力气。
高考,何尝不是你人生第一场大型的“意义测试”?
我曾陪伴过一个叫阿楠的孩子。
他平时成绩优秀,高考却因为一道大题涂错答题卡,与最心仪的大学差了两分。
那个夏天,他把自己锁在房间,不出门、不说话,手腕上甚至有浅浅的划痕。
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一切全完了。”
我没有急着安慰他。
我只是问:“抛开分数,你当初为什么想考那所大学的建筑系?”
他愣了很久,眼神从死灰里慢慢亮起一星微火:“小时候,奶奶家的老宅要拆了,我想画下它的样子,想以后造出那种让人感到安心的房子。”
那粒微火,就是意义。
分数可以关掉一扇门,意义却能推开一扇窗。
后来阿楠去了另一所大学。他不再把自己当成“落榜者”,而是当成一个“带着图纸赶路的匠人”。他参加设计比赛,帮乡村小学盖了间小小的阅览室。
大学毕业那年,他被本专业顶尖的研究团队相中。
他说:“丁老师,原来高考让我失去的,只是我以为的唯一可能。”
孩子,高考真正的意义,从来不在于那道你做对的题,或者做错的题。
它在于——你第一次如此郑重地为自己做一次主。
你在众声喧哗中,尝试倾听内心;
你在重压之下,学习调节呼吸;
你在极限时刻,依然选择爬起床、走向考场。
这份韧性、自律,以及风暴过后的温柔,才是高考赠予你一生的礼物。
社会学家卡伦·霍妮曾说,人生的终极任务是“真实地成为自己”。
高考,不过是你成为自己的路上一块界碑。
碑上的数字会风化,但你如何在跌倒后爬起、如何在迷茫中坚守、如何爱着这个并不完美的自己——这些会刻进骨血里,成为你未来的脊梁。
夜深了。
再过几天,你就要走进那个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沙沙声的考场。
我不会祝你“一切顺利”,因为成长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我只会对你说:
把高考当作一场对话吧,一场与你十八岁生命的对话。
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此刻的我,打算做一个怎样的人?”
多年以后,当你回望这个夏天,或许会发现:
考卷上答对的题,把你送往远方;
答错的题,却让你遇见了该遇见的人。
那时,清风拂面,你大概会淡淡一笑,在心里说一句——
“这一路,没有白走。”

丁俊贵
2026年5月27日
更新时间: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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