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里的火车与父爱

长到9岁,没见过火车,我对火车的印象完全来自父亲的描述。父亲两手比画着火车的长度,说长来。我说火车有咱西边路长吗?父亲点点头说有。他嘬起嘴巴发出“呜”的声音。

我惊奇地追问:“这是火车的声音吗?是不是比咱大队的广播声都大?”

“声音和大队广播差不多吧。”父亲作答。

急不可耐的我立马缠磨着父亲要看火车。

父亲说:“这女,听见风就是雨,看火车远来,在水头,这会儿11月,冷,等春天暖和了带你看去。”

水头离我们西董村多远?父亲说很远,定是不近。想来比我去过的夏县城都远。夏县城里有自行车、公共汽车,有小轿车、牛车马车、人拉车,就是没火车。

第二年春末的一天,59岁的父亲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看火车。父亲吭哧吭哧地蹬着自行车,从土路跑到油路。坐在前梁屁股硌得难忍的我不停地问:“到了吗?到了吗?”

累得气喘吁吁的父亲说:“这女,不让你来,非要逼着来,受的这罪,急啥来?快到了,还得半小时。”

上坡时,父亲本来推着我,见我嚷嚷腿麻,让我下车走。我两脚麻得走不成路,踏踏脚才恢复知觉。走上坡,父亲又让我坐自行车。这次坐不多久,大坡下去,就看到水头镇的街。

下坡时父亲捏紧手把,车轻轻松松地下到平路上,迎着路两旁杨树崭新的绿叶骑行。父亲停下车说到了时,我看见十米开外一条南北铁路横陈在平坦的公路间,轨道那边的路上摆满地摊,我们正好碰上了水头镇的集日。

父亲说:“这会儿没火车,等会儿火车准来。”

我们就站在路边等。父亲从口袋里摸片纸,几个手指熟练地卷个纸筒子,又捏出旱烟袋里的烟丝装饱。父亲口里吐出一口白烟时,传来“咯噔咯噔”的震响,父亲便不再吸烟,朝着响的方向瞧,说:“快看,女,火车过来了!”

不远处,火车头喷着浓浓烟雾驶来,公路并着的轨道已清光了人车。火车飞速经过时,一股气流冲过来,我站着的路面也跟着震动。火车过去一截,曳长嘹亮的鸣笛声却未断。我看见火车窗帘边乘客们模糊的剪影。那是我长到10岁看见的最现代化载人的交通工具。我好奇地问父亲:“那么多坐车的人,他们要去哪里?”

父亲说:“他们要去远方。”

“去远方干啥?”

“去远方?”父亲顿了一下,沉思着讲:“远方有比咱村更好的日月,有好馍和水果糖。”

我家平常吃玉米馍、二面馍,好馍要过节才吃。

从此,火车在我心里就是带人去远方寻找好日月的车子。我21岁第一次坐火车去石家庄进货,买回年画在县城自办的书屋搞批发,切身体会到火车的便利。那时,每次出门坐火车,火车过道上都挤满了人。我想,他们定是为了追求远方的美好,才甘愿忍受旅途的拥挤和疲惫吧。那是1992年,我的父亲已去世两年。我想对父亲说,感谢他带我看火车,从此打开了我通往远方的梦想。

(作者 李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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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22

标签:美文   父爱   时光   火车   父亲   远方   自行车   夏县   水头   声音   平路   大队   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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