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岁月：半生风雨，一生善良

流年辗转，岁月悄然无声。八十余载的风雨沧桑，都沉淀在了母亲平凡却厚重的人生里。如今母亲已是八十七岁高龄，一头白发，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常年劳作的痕迹，让她脊背微微弯曲，每次看到，我心里都会涌起阵阵酸楚。即便到了耄耋之年，母亲依旧身体硬朗，日常生活完全能够自理，洗衣做饭、打扫庭院、收拾杂物，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母亲一生好强，只要自己手脚还灵活，能照顾自己，就坚决不在我们姊妹四个任何一家久住。她总是怕拖累子女，担心给我们增添负担。这份深入骨子里的体贴、隐忍与善良，贯穿了她漫长的一生，让我们做儿女的，既敬重又心疼。

母亲出生于1940年，那是山河动荡、民生困苦的艰难时期。百姓为了生存苦苦挣扎，连温饱都难以保证，医疗条件更是差得可怜，一场小病都可能酿成悲剧。外公外婆是地道的庄稼人，一辈子在黄土地上辛勤劳作，靠那点微薄的收成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他们共育有四个子女，母亲是家里最小的女儿。虽然家境贫寒，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一家人能相聚在一起，原本也有烟火的温暖。可命运对贫苦人家太过残酷，苦难接踵而至。从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外公和两个舅舅，只知道外婆、舅妈和舅舅的四个孩子。姨妈和母亲长大后相继结婚出嫁，外婆带着舅妈和四个孩子在艰苦动荡的岁月里相互扶持，熬过了最灰暗无助的时光。

年少时饱尝生离死别，看尽世间冷暖，造就了母亲不善言辞、沉默内敛的性格。她一生少言多行，为人宽厚忍让，从不与人争论是非。在乡村生活，邻里之间难免会有一些家长里短、琐事纠纷，但无论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亏，母亲都不会和邻里吵架翻脸。她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宁可自己吃亏受苦，也不与人结怨。一辈子以包容之心待人，以平和之心处世，善良是她永远不变的底色。

我小时候，我们一家和本家族的几位伯父住在一座老式大院里。等我读二年级时，村里给我家分了一块新地基。从那以后，我们就搬离了住了多年的家族大院，在新地基上挖窑洞，建了自己的院子。那时乡村发展落后，村里很少有砖瓦房，村民大多就地取材，挖窑洞居住。黄土筑成的窑洞冬暖夏凉，但容易被雨水侵蚀，经常会掉土、渗水，需要不断填土夯实、修缮，才能住得安心。那个年代没有机械设备，牛车是农家最得力的工具。父亲年轻时在县机床附件厂工作，是家里稳定的收入来源。白天他在工厂努力工作，下班后顾不上休息，就牵着黄牛，和母亲一起干活。他们相互配合，牵牛运土、挥锹填土，年复一年，一趟趟往窑洞顶部运黄土、垫高夯实，用心加固窑顶，守护着一家人的住所。无数个黄昏，落日的余晖洒在黄土院落，父母并肩劳作的身影，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他们靠着一头老牛、一辆板车和一双手，不辞辛劳，一点点建起了我们安稳的家。

父母相濡以沫，勤劳持家，养育了我们姊妹四个，大姐、二姐、哥哥，最后是最小的我。大姐、二姐比我大十几岁，哥哥比我大九岁。年龄差距大，让他们早早没了孩童的稚气，小小年纪就跟着父母承担起生活的重担，没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在生产队挣工分的日子里，两个姐姐年纪还小就跟着父母下地参加集体劳动。春耕播种、夏日除草、秋收收割，一年四季的农活他们一样不落，从不贪玩偷懒，炎炎烈日晒黑了他们的皮肤，繁重的农活磨粗了他们的手掌，他们竭尽全力为家里减轻负担。大姐、二姐、哥哥一直跟着父母，一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齐心协力耕种田地，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维持着全家的生计，熬过了物资匮乏、生活艰难的漫长岁月。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年纪小，干不了重农活。我最早、最清晰的记忆，就是每年盛夏麦收的场景。麦子成熟的时候，是农村一年中最忙最累的时候。天还没亮，父母和哥哥就下地了，顶着酷暑收割麦子、搬运麦垛、摊晒粮食、碾麦扬场。我只能跟在家人后面，尽自己所能帮点忙，亲眼目睹耕种收获的艰辛，小小年纪就知道粮食来之不易。

因为大姐、二姐比我大很多，等我懂事、有了完整清晰的记忆后，她们相继长大成人，出嫁了。此后，常年陪着父母务农干活的，就只剩下哥哥和年幼的我。

母亲的青春，正赶上国家百废待兴、全民艰苦奋斗的建设时期。大炼钢铁时，她积极响应号召，跟着乡亲们到临汾蒲县的山里采石。深山工地条件艰苦，没有机械帮忙，整天风吹日晒，全靠人力抡锤凿石。瘦弱的母亲凭着一股韧劲坚持下来，把青春和汗水都奉献给了国家的基础建设。母亲亲身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农村的重大变革，走过了集体生产队记工分的岁月，也迎来了土地承包到户的新时期。在生产队时，母亲每天早出晚归，努力干活，多挣工分换口粮，让老人和孩子们吃饱；土地下放后，她更用心地打理田地，精耕细作，靠土地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母亲还参加了村里组织的水保队，修整梯田、治理水土、改造荒坡。野外工作要跋山涉水、风吹雨淋，很辛苦，但母亲从不害怕退缩，踏实干活，为家乡的农田建设和水土治理默默贡献力量。

半生的饥寒磨难，让母亲养成了勤俭朴素的习惯。即使后来生活条件好了，她还是珍惜粮食、爱护物品，杜绝浪费。她不善于表达感情，不会说暖心的话，所有的责任和爱，都藏在日复一日的默默付出中。

几十年风雨同舟，父母一起熬过了无数清贫艰难的日子。可世事无常，终究还是要面对离别。一生忠厚老实、操劳顾家的父亲，在2024年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八十五岁。父亲一辈子沉默踏实，年轻时进厂打工，中年时兼顾农田，默默扛起生活的重担，竭尽全力守护母亲，把我们姊妹四人养大。他很平凡，但用宽厚的肩膀撑起了整个家。父亲的离去，成了全家人心中难以抚平的伤痛。相伴几十年的夫妻，从年轻走到年老，彼此依靠。父亲走后，偌大的院子变得冷冷清清，再也看不到他们一起劳作的身影。这份离别之苦一直萦绕在母亲心头，也让我们更加珍惜能陪母亲的每一天。记得父亲的后事处理完后，偌大的农家小院就只剩母亲一个人了。空荡荡的窑洞，院子的每个角落，都是父亲留下的痕迹，我们不放心母亲一个人住，就商量着把她接到身边一起生活。一开始，母亲非常固执，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住了一辈子的老院子，不愿离开这片和父亲相伴半生的土地。我们轮流耐心劝说，一点点安慰她孤独的心，说了很多贴心的话，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母亲才勉强同意跟我们离开老屋。她简单收拾好行李，走出院子大门，亲手锁上木门，手指轻轻抚摸着斑驳的门锁，望着院里的一草一木，眼眶早已满是泪水，只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等我们扶她坐上汽车，车子缓缓启动的那一刻，母亲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座承载了她一生悲欢、装满和父亲回忆的老屋大门，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不舍和心酸。我们坐在旁边，看着悲痛的母亲，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心疼极了。如今母亲八十七岁了，白发苍苍，脊背微驼。她历经乱世流离、亲人离别、一生劳苦，内心却依旧善良豁达、独立好强。她坚持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不想麻烦子女，不想成为我们的负担，即使和我们住在新房，心里还是惦记着乡下的老宅院。

回顾母亲漫长的一生：出生在动荡的乱世，幼年失去亲人，年少孤苦；青年投身建设、成家立业、辛苦持家；中年尽心赡养长辈，全力养育子女；晚年承受丧夫之痛，依旧从容淡定、心怀善意。她只是千千万万农村劳动妇女中普通的一员，没有惊天动地的经历，没有耀眼的成就，却用一生的勤劳、坚韧、宽厚和隐忍，扛下了世间的所有辛苦，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教会我们踏实做人、宽厚待人、懂得感恩。岁月的沧桑改变了她的容颜，却没有磨灭她善良正直的本性；长年的劳作压弯了她的腰，却没有打倒她顽强坚韧的精神。能做母亲的子女，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只愿时光能温柔对待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祝愿我的老母亲往后平安健康，福寿长久，余生远离辛苦和烦恼，每天都舒心自在，安享晚年。

2026.08.11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