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今年五十七岁,在福州开了一家外贸公司,做建材出口二十多年。
去年十月,我去了一趟美国。
回来以后,有朋友问我:“你在那边待了四十天,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好一会儿,说:“别信媒体。现在的美国,也就相当于咱们国内一个二线城市。”
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有人觉得我是在说气话,有人问我是不是只看了几个不好的地方。我没争,只说:“我不是去看新闻的。我是去看儿子,顺便把自己以为懂的那个美国,重新看了一遍。”
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去美国。
那时候我刚做外贸,跟着客户跑市场。飞机落地后,我站在高楼下面,脖子仰得发酸。玻璃幕墙映着太阳,街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地过。我那时觉得,自己跟那个地方隔着很远,远得像隔着另一个时代。
我记得那趟行程里最清楚的,不是吃了什么,也不是见了谁,而是一个很朴素的念头:这辈子要是能在这种地方生活,应该就算过得不错了。
后来生意做起来,儿子也长大了。他去美国读研究生,毕业后留在加州工作,成了家。每年过节,他都跟我和老伴视频。有时视频里能看到他家后院的草坪,能看到孩子抱着玩具从画面边上跑过去,也能看到他忙得没时间好好吃饭。
他不止一次说:“爸,你们过来住一阵吧。别老说远,机票买了就到了。”
我每次都说:“你们忙你们的,我过去能干什么?英语又不好,住久了也不习惯。”
这不是推辞。我是真的怕不习惯。
我五十七岁,出门办事要是听不懂别人说什么,心里会发虚。平时在福州,我从公司回家,路边买碗面,打个电话就能叫车。老伴跟我拌几句嘴,第二天还是一起买菜。日子不算多精彩,但每样东西我都认得。
美国对我来说,一直像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很亮,很阔,很远。
去年九月,儿子又打来电话。
他说:“爸,我想让你们来一次。四十天就行,我请了假,带你看看我现在住的地方,也看看美国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说:“四十天?太长了。”
“那就慢慢安排。先到洛杉矶,我去接你们。后面再去旧金山、太浩湖,最后到纽约。你二十多年前去过纽约,这次正好看看。”
我听见他把路线说得那么清楚,心里有些动。老伴坐在我旁边,一边择菜一边说:“去吧。你不是老惦记二十多年前的样子吗?看看现在。”
我还是犹豫了几天。
临出发前,老伴把我护照递过来,问:“你到底怕什么?”
我说:“怕去了以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给儿子添麻烦。”
她看着我:“你在家里也不是样样都懂,不照样过了五十七年?”
我笑了一下,没再找理由。
飞机起飞前,我心里装着的,还是那个二十多年前的美国:大楼,宽路,超市里堆成山的东西,人人开着好车,连普通人的生活都像电影。
我也看新闻。国内新闻说美国通胀高、治安差、基础设施老化;美国新闻又总在讲中国这不行、那不行。两边声音都很大,我不想光听谁说,就想着亲眼看看。
飞机落地洛杉矶那天,我推着行李从航站楼里出来,第一感觉是旧。
不是那种马上要塌的旧,而是用了很多年、一直补着用的旧。天花板颜色发黄,地毯边缘磨得发亮,有些指示牌的字掉了漆。人不少,走动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从容。有人靠着柱子打电话,有人在行李转盘边上等了很久,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二十多年前,我刚到美国的时候觉得那里什么都比我们新,连机场都像从未来来的。这次我想起前一年从福州飞出去时,长乐机场明亮的大厅、干净的地面,还有一排排充电口和自动设备。
不是说洛杉矶机场不能用。只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心里那个“美国什么都先进”的印象,已经和眼前的东西对不上了。
儿子在出口等我,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举着手机。看见我,他先笑着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
“爸,累不累?”
“还行。你开车来的?”
“嗯,停在外面。”
我跟着他走到停车场,看见他那辆丰田卡罗拉。
我忍不住说:“你不是说你那边生活好,怎么还开这个?”
儿子笑了:“爸,电影里的豪车不代表大家都开豪车。普通人每天上下班,卡罗拉、思域、凯美瑞最多。车买来就是用的,没必要都买贵的。”
“你们不是工资高吗?”
“工资高,花销也高。”
他说得轻松,我却先记下了这句话。
上高速后,车流很快。路幅确实宽,车道不少,可开出去没多久,我就感觉车身一颠一颠的。路上有些坑,有些地方补了几块深浅不一的沥青。儿子尽量避开坑,还是有一段没躲过,车轮咚地撞了一下。
我抓紧了扶手。
“这路怎么这样?”
“很多路段都修了很多年。有的地方一直补,没法一次性全翻新。”
“那高速上服务区呢?”
“美国高速不是每隔一段就有国内那种服务区。想上厕所、吃东西,一般要下高速找加油站,或者去附近的小镇。”
我看着窗外连续掠过的路牌,没说话。
在国内出远门,我习惯了开一段就进服务区。加油、上厕所、买水、吃饭,十来分钟又能走。到了这里,路很宽,车也跑得快,可要做一件最简单的事,往往得先离开高速找地方。
儿子看出我在想什么,说:“美国很多基础设施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修的。后来人口和车都变了,维护又跟不上,哪有那么容易一下子全换掉。”
他说得像是在解释,也像是早就解释过很多次。
我点点头:“你从小在家听我说美国好,现在倒是我来听你说它不方便。”
儿子笑了:“我也没说美国什么都好。”
我们住在尔湾。他买了一栋两层的独立屋,院子里有草坪和一棵柠檬树。房子是他几年前买的,四室三卫,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后院有一扇落地门。秋天的柠檬还挂在枝头,颜色黄得很亮。
房子确实宽敞,我绕着屋子看了一圈,忍不住问:“你这房子当时买多少钱?”
儿子说了个数字。我记得他说的是八十多万美元,现在估值已经过了一百万。
我问:“放在福州,这得算中高端的房子了吧?”
“独栋带院子,肯定算不错。不过这边房子大,地方也大。价格看地段,不能只看面积。”
“那你供得轻松吗?”
他把行李搬进客房,说:“三十年贷款,月供四千多。我们两个人一起负担还行,但也不能乱花。”
他后来给我解释,美国中位数家庭的年收入大约七万美元上下,税后剩下多少要看州、家庭和保险情况。他自己的收入高一些,可房贷、保险、托儿、交通,加起来也不少。
我心里大概算了一遍。七万美元换成人民币,听着不少。可一个普通家庭在福州,年收入二三十万,去背七八百万的房贷,也一样吃力。
我原来总觉得美国人收入高,生活自然宽松。那天坐在儿子家餐桌边,看他把下个月的账单一项一项列在电脑里,我才明白,收入数字不能单独拿出来比较。
第二天,他带我去超市。
他说:“带你去Costco,东西大,买起来省事。”
我一进门,确实愣了一下。货架很高,包装也大,肉、奶、鸡蛋、饮料都按大份卖。一大桶牛奶三美元多,一打鸡蛋两美元多,一大包鸡胸肉五美元左右,二十四瓶矿泉水一箱,两美元上下。
我拿着牛奶算了算,一加仑差不多三点七八升,折成人民币二十多块。福州超市里,普通牛奶一升十来块,算下来贵不少。
“肉蛋奶是真便宜。”我说。
“工业化生产的东西,价格不高。”儿子推着购物车,“但你要看另一面。”
他领我到商场外面的一家理发店,给我看门口的价目表。最便宜的剪发十五美元,普通剪发二三十美元,稍好一点的五六十美元。
“就剪个头?”
“嗯,人工费就是这样。”
我摸了一下自己头发:“这在国内二三十块钱能剪得挺好。好一点的也就五六十。”
“对。修水管、修空调、上门做服务,出门一次就可能一百美元起。外卖送到家,配送费和小费都要加。东西便宜,人工贵。”
我们买完东西回家时,我手里拎着一大盒鸡肉,心里大致有了数。
美国便宜的,是大规模生产、可以摆上货架的东西;一旦需要一个人上门替你做事,价格立刻变了。
第三天,儿子问我要不要去洛杉矶市中心看看。
我说:“去。既然来了,不去看看像什么话。”
开进市中心后,车窗外的景象和我想象中的繁华差得很远。
人行道边搭着一顶接一顶的帐篷。有的蓝,有的灰,有的用旧布和塑料布拼起来。有人坐在帐篷口,脚边放着纸杯;有人推着购物车,里面堆着衣物和杂物;还有人低着头,对着空气断断续续地说话。
空气里混着垃圾和尿味。
我没忍住,转头看儿子:“这里怎么这么多帐篷?”
儿子把车停在一条街外,没有马上下车。
“这是市中心的一部分。洛杉矶无家可归者很多,住房贵、毒品、精神健康问题都有。有些人住在收容所,有些人不愿意去,有些人进去也待不住。”
“政府就不管?”
“在管,但不是发个通知就能解决。很多人需要长期治疗和住房,地方不够,资源也不够。有人清走了,过几天又会回来。”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轻松。我看得出来,他也不愿意让我把眼前的一切当成一句新闻里的数字。
我们沿着比较热闹的一段街道往前走。有人从帐篷旁边经过,有人蹲在纸箱边上翻东西。几辆警车从路口经过,速度很慢,没有人下车。
一间咖啡店门口也有人搭了小帐篷。旁边是一家装潢讲究的餐厅,玻璃门里灯光很亮,门外却放着一个旧购物车。
我忽然想起福州晚上热闹的街口。人多,摊位多,外卖骑手来来去去,路边也会有乞讨的人,但不会像这里一样,几条街上都能看见有人把帐篷当成家。
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儿子问:“是不是和你想的差很多?”
“差很多。”
“你以前来过,但那时候看的不一样。”
“那时候我只看楼有多高,不看楼下的人怎么过日子。”
我们继续走了一段。转过一个路口,我看见一名老人坐在地上,身边放着一块纸板。他没向我们招手,也没说话,只是低头把一条毯子往肩上拉。
我停了几秒。儿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爸,咱们继续走吧。”
我点头跟上他。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刚才的街景。
新闻里写“无家可归者超过多少人”,看着只是个数字。真走到那些帐篷旁边,看到有人把塑料布围成一间屋,数字就变成了一个个无法绕开的生活。
我以前相信城市越大、楼越高,就一定越发达。那天我第一次觉得,不能只看天际线。
离开洛杉矶后,我们飞去旧金山。
我二十多年前来过这里。那时我觉得金门大桥红得漂亮,渔人码头热闹,唐人街的街道有股亲切劲儿。这次再来,桥还是那座桥,海风还是那个味道,可周围的城市样子变了。
渔人码头有游客,纪念品店也还开着。但走到稍远一些的街区,街边有人躺着,有人把行李堆在墙边。联合广场附近,有几家店铺的橱窗用木板封着,门口贴着营业时间调整的通知。
儿子说:“这几年不少店关了。抢东西、砸玻璃的情况确实有,商家怕损失,就把贵的东西挪走,或者干脆不开了。”
“报警也没人管?”
“有时候会管,有时候来得慢。别人的经历传来传去,最后就变成一句‘报警没用’。不能说每次都这样,但也不能装作没有问题。”
我看见一面橱窗上有几道裂纹,里面的货架空了一半。门边站着一名店员,盯着街上经过的人。
我以前以为繁华的地方会一直繁华。可店门关了,橱窗钉上木板,游客再多,街道看起来也会有一种收缩感。
我们还是去了金门大桥。
桥身从雾里显出来时,我心里还是有些激动。它确实壮观,红色的钢结构横过海湾,海风吹得人站不稳。我拿手机拍了好几张。
可桥头附近的步道边,垃圾也不少。公园一角能看见帐篷,风吹过时,帐篷布鼓起来,又贴回去。
我站在栏杆边,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在桥上拍的照片。那张照片里,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脸上带着很年轻的兴奋。我当时觉得自己只要再努力些,总有一天能过上那样的生活。
现在我看着同一座桥,兴奋还在,却不再觉得它能说明一座城市的一切。
儿子说:“桥和海湾还是很好看。”
“是很好看。就是不等于生活处处都好。”
“这句话你回去可以跟朋友讲。”
我看了他一眼:“我回去会讲。不过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们别只听别人替自己做判断。”
从旧金山往北开,我们去了太浩湖。
这一段路让我对美国的另一面有了更具体的感受。路边的城镇渐渐稀疏,车外是树林、山坡和宽阔的天空。湖水蓝得很深,远处的山映在水面上。走到松林里,空气里能闻见树脂的气味。
那天风不大,湖边人也不多。我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这个地方真漂亮。”我说。
“美国自然环境是很大的优势。”儿子说,“公园、湖泊、山地多,人也没那么密。”
这一点我完全承认。太浩湖的景色,我回国后说给朋友听,他们翻照片看了半天,都说漂亮。
可是住在附近的日子,也让我看清楚,漂亮并不意味着方便。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想买东西,要开车半小时去镇上。晚上八点以后,能找到的餐馆不多。我们有一天走完湖边回住处,想喝点热水,儿子翻了半天才找到还开着的地方。
我问:“这里的人平时怎么过?”
“开车。东西提前买好。冬天有些路还要看天气。”
“那要是家里老人想出门买点菜呢?”
“开车去。这里不适合没有车的人。”
我想起国内有些偏远的地方,信号和快递也不是处处都方便,但城市周边的生活服务越来越多。美国的自然环境确实开阔,可很多地方的生活仍然得靠自己安排。出了城,有些事不是点开手机就能解决。
我们沿湖开了两天。儿子带我去看树林、山路和几处观景点。我很喜欢那里的清静,晚上坐在木屋门廊上,听不见福州那种一层叠一层的车声。
但第二天,我问儿子:“你要是每周都在这里过日子,喜欢吗?”
他想了一下:“周末喜欢。真要长期住,我不行。我得上班,孩子要上学,买东西、看医生都得安排。这里适合来休息,不一定适合所有人生活。”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和我想的差不多。
四十天行程的后半段,我们去了纽约。
飞机落地后,儿子租了车来接我。车开进城时,我一直看着窗外。二十多年前,我到过纽约,那一次记忆停在高楼和灯光上。这次我特意想看看,它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沿途有一些老旧社区,墙面掉漆,窗户边挂着空调机。几栋楼的门口堆着垃圾袋,路边的房屋外墙有水渍。不是每一条街都这样,但我能看见许多地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修整。
进了地铁站,我又被吓了一跳。
站台上有股潮湿的异味,墙上涂着颜色各异的字,地砖边缘黑黑的。列车进站时声音很大,有人在等车,有人靠着柱子打瞌睡。车厢里空调时冷时热,广播里报站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想起福州的地铁站,地面干净,站口亮堂,手机信号也稳定。不是说国内每个地方都好,也不是纽约地铁一无是处,可站在那个站台上,我确实觉得眼前的东西像是几十年没有彻底翻修过。
儿子说:“纽约地铁有一百多年历史了,线路复杂,维护要一直做,想全面重修很难。很多时候只能分段处理。”
“那晚点呢?”
“会有。高峰期尤其麻烦。”
“车上怎么这么闷?”
“有些车站有空调,老站和老车厢不一定。夏天会很热。”
我没再追问。那天我们坐地铁去曼哈顿,出来时我先在站口站了一会儿,才往街上走。
时代广场还是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巨大的屏幕一层压着一层,游客举着手机拍照,街上人挤人。站在那儿,我又找到了二十多年前那种熟悉的兴奋。
我想,原来它并没有消失。
可离开最亮的几条街,拐进旁边的小路,感觉立刻不一样。垃圾袋沿着路边堆着,有人蜷在门洞里,商店门口的人看起来很疲惫。儿子走在我旁边,时不时看一下路口和来往的人。
“爸,走这边,别停下看手机。”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这里危险?”
“不是每个地方都危险。就是不熟悉的街区别乱走,晚上也别一个人逛。我们走亮一点的路。”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重,手却搭在我背后,带着我避开一个拥在街边的人群。
我第一次从儿子身上感到一种很具体的警惕。不是吓唬我,而是他已经把这种观察变成了生活习惯。
“你每天出门都这么看路?”
“看情况。大部分日子没事,但你要知道周围是什么环境。”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二十多年前,我以为在美国生活,就是走在高楼之间,抬头看霓虹。现在才知道,儿子平时也要记住哪些路不适合走,哪些时间最好别一个人出门。
我们去了帝国大厦。登顶以后,曼哈顿的楼群铺在眼前。阳光从高楼之间落下来,河面亮着,远处的桥像细线一样伸出去。
我站了很久。
“还壮观吗?”儿子问。
“壮观。”
“你以前来过,感觉怎么样?”
“以前只觉得这里什么都好。现在看,还是有它厉害的地方,但楼高不代表日子都过得轻松。”
儿子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有一片低矮的房子,屋顶紧挨着屋顶。
“城市里差别很大。”他说,“游客看见的是几条街,居民生活的是整座城。”
我没接话。那时候我已经不需要他再帮我总结了。
在纽约的几天,他带我去吃了一顿中餐。
曼哈顿一家普通餐馆,我们点了三个菜、一份炒饭和两杯饮料。结账时,单子上是六十八美元。我看了一眼,以为还没加小费。
儿子说:“服务员还会给你结账小票。一般是十五到二十个百分点。”
我拿起手机算了一下,最后付了八十多美元。
“这么几样东西,合成人民币六百多。”
“纽约确实贵。美国餐馆的小费习惯比较固定,很多服务员的收入也靠小费。”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在家附近,三个人一百多块也能吃一顿。店里还给你倒茶。”
“对。两边花钱的地方不一样。”
他没有说谁更好,只是把小票折起来放进账单夹。
四十天里,我们跑了美国西海岸和东海岸,也去了山湖。回程前,我在儿子家住了几天,坐在后院看孩子玩。我看见他下班后匆匆进厨房,给孩子热饭,和妻子商量第二天的接送安排。
那一刻,我忽然不觉得美国是什么了不起的远方。它先是儿子的家,是他们一家每天要面对的生活。
他问我:“爸,你觉得这边怎么样?”
“你想听真话?”
“当然。”
我想了想:“好的地方是真好,问题也是真有。这里适不适合你,和适不适合我,不是一回事。”
他笑了:“你总算不把我劝回去了。”
“我什么时候劝过你回去?”
“你没说,但你以前每次都问我,累不累,值不值。问多了,我就以为你觉得我不该留下。”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觉得你不该留下。我只是怕你离家太远。”
“我知道。可你每次问,我也会想,我到底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美国工作、成家,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因为想念,就把自己的想念说成替他安排人生的理由。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问。
“有忙有累,也有喜欢的地方。工作有空间,孩子学校也不错。只是买东西、看病、房贷都得计划,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
“那你还喜欢这里吗?”
“喜欢。但不是因为它完美。”
我点点头:“那就够了。”
儿子看着我:“你回去会怎么跟朋友说?”
“我会说,美国不是什么天堂,也没有马上要垮。它就是一个地方。你要看你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身边有什么人,能不能适应。”
他笑了:“听起来挺公道。”
“我做生意二十多年,不能只听一个客户怎么说。一个地方也一样。”
临走前几天,我和儿子在后院收拾院子。柠檬树上还剩几个果子,他摘下来递给我一个,说:“爸,拿回去可能带不了,别放行李里。”
我把柠檬闻了闻,放回桌上。
“你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树。”他说。
“有,后来搬家没带走。”
“我记得你那时候总说,树种下去要等很久才能结果。”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树,说:“现在不是也结果了吗?”
这句话说出口,我忽然发现,自己这四十天里真正看见的,不只是美国旧了哪里、方便在哪里,也看见了儿子怎么把日子过下去。他有自己的难处,也有自己的选择。他不需要我替他证明留下来是对的,也不需要我因为舍不得就觉得他走错了。
回国后,朋友约我吃饭。
他们围着桌子问:“美国现在到底怎么样?跟你想的一样吗?”
我把碗放下,说:“别信媒体,美国已经相当于我国二线城市去。”
有人笑了一声:“你这说法是不是太夸张?”
我说:“不是说它每个方面都像二线城市,也不是说每座美国城市都一个样。我说的是亲眼看见的日常。机场、地铁和路面,很多地方确实旧;大城市里有些街区的无家可归者问题很明显;普通生活用品不贵,人工服务特别贵。自然风光好,地方大,但离开城市后办事不方便。”
“那美国不是很差?”
“我没说差。我说别只看媒体说它好或者坏。那里的大学和科研有优势,儿子工作也适合他。他喜欢自然,能开车,能接受生活节奏,就能过得不错。可你要是把那里想成到处都亮堂、人人有豪车、日子轻轻松松,那肯定会失望。”
有人问:“你觉得国内好,还是美国好?”
“看人。”
“你自己呢?”
“我适合在国内生活。”
我说这话时,心里没什么犹豫。
不是因为我觉得美国不行,而是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离不开什么。离不开出门就有东西买,离不开家人朋友说话不用翻译,离不开半夜还能吃碗热的,离不开生病时知道该去哪里,离不开那些我住了五十多年的街道。
朋友又问:“那你儿子留在那边,你不反对?”
“我不反对。他有他的日子。”
“那你是不是还会去?”
“会。儿子在那儿,当然会去。偶尔住一阵可以,长住我不想。”
有人觉得我前后矛盾:“你不是说那边不方便吗?还去干什么?”
“去看儿子,不是去给国家打分。喜欢一个人,和喜欢那里的每一条街,也不是一回事。”
那顿饭散了以后,我坐车回家。路边夜市还亮着,外卖骑手穿过车流,广场里有人跳舞,几家小店门口坐满了人。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四十天里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洛杉矶路边的帐篷,旧金山钉着木板的橱窗,太浩湖安静的湖水,纽约夜里的霓虹,还有儿子家那棵挂着柠檬的树。
每一处都是真的。
它们放在一起,不会自动拼成天堂,也不会自动拼成地狱。
老伴问我:“这趟去得怎么样?”
“值得。”
“那你还去不去?”
“去。儿子想让我们去,我也想看看孙子。但要我在那里住几年,我不愿意。”
她给我倒了杯水:“你这次倒是说得明白。”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要是能在美国生活,就算过得好了。现在去了四十天,我才发现,地方再好,也得看是不是自己的日子。”
回家的路上,我又看见熟悉的街道。店铺亮着灯,路边有人吃夜宵,骑手停在店门口取餐。有人讲电话,有人推着婴儿车,也有人坐在门口和邻居聊天。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站在曼哈顿高楼下的自己。
那时我觉得远处的东西一定更好。现在我仍然觉得美国有它值得去看的地方,也有儿子喜欢的生活。只是我不再需要用仰望的眼光去看它。
媒体说美国好,或者说美国坏,都不能替一个人过日子。
你亲自去看,才会知道自己在意什么。
对我来说,美国适合去走走,看看儿子,看看湖和山,也看看那座仍然闪亮、却不再像记忆里那样完美的纽约。
至于生活,我还是想留在这里。
因为这边有我的家,有我认识的街道,也有我不用解释就能听懂的日常。
更新时间:202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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