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年4月16日，《永恒之塔》国服上线。那个年代，它凭惊艳的美术建模和高规格的画面要求，硬生生席卷了全国网吧——网吧老板连夜换显卡、加内存条，个人玩家为了在极乐世界飞起来不掉帧，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电脑硬件升级潮。说它定义了一代人对“次世代网游”的想象，不算夸张。

十七年过去。这个系列的续作《AION2》，由虚幻引擎5打造，2025年11月18日已在韩服和台服上线。如今，国服宣布交由盛趣代理，全球Steam版本也将于10月5日正式发布。

我是个2010年前后入坑塔1的老玩家，主玩精灵星。还记得第一次从极乐世界起飞、穿过云层看见底下整座城市缩成模型的那个瞬间——那时候的游戏，很少给你这种“世界是真的”的错觉。当年为了抢一个深渊要塞，我们公会的指挥能在YY里从晚上八点排兵布阵排到凌晨三点；为了一个排名，我课都翘过，摸鱼的时候手机上挂着深渊刷新时间表。那种感觉很难跟没玩过的人解释：你打的不只是一个副本，你打的是“我们种族的地盘”。所以去年塔2台服上线、那段熟悉的BGM响起来的时候，我几乎是第一时间登录。

上线之后前几周，我甚至还在各种评论区里替塔2说话。有人说“这游戏不好玩”，我跟人吵：“你再给点时间，深渊内容开了就好了。”还有人说得再狠一点，我也只是回一句：但凡项目组按照塔1的底子老老实实复刻，这游戏都不至于死。

塔1的底子那么好。阵营对立、空战、要塞战、OBS深渊——那套东西放在今天的MMO市场里依然是稀缺品。你抄自己的作业就能及格，怎么就能考成这样？

现在我很少替它说话了。玩着玩着，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不是当年塔1带给我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无聊。打了本想下线，下了线不想再上线。

趁着它上Steam这个节点，我想认认真真地把这份失望写出来。不是为了黑它，恰恰相反——只有真心爱过的人，才有资格失望。

剧情：宏大叙事没了，只剩敷衍

塔1最被低估的，其实是它的叙事。

很多人提起塔1，说的都是飞行和画面，但亚特雷亚的世界观不是靠CG和过场动画砸出来的，是藏在主线剧情里一点点渗出来的。你做任务、跑地图、看NPC对话，慢慢拼出天族和魔族分裂的过去、龙族的威胁、深渊的由来——千年战争的历史被揉碎在一张张任务卷轴里，你得自己把它们捡起来拼上。那个世界是有重量的，你飞在天上的时候，是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大陆发生过什么的。也正是这种“藏”，让每个肯去翻剧情的玩家都觉得：这个世界不是为我准备的舞台，它在我来之前就存在了。

然后塔2告诉我：这些都不重要了。

最让我意难平的是鲸鱼。塔2里，天族和魔族的天上都有鲸鱼在游。这么大一个视觉奇观，这么大一个设定钩子——为什么天上有鲸鱼？它们和这个世界是什么关系？在天上的时候我抬头看了很多次，游戏一个字都没跟我交代。就……有鲸鱼。仅此而已。塔1的世界观哪怕再碎片化，好歹是“藏”在剧情里的；塔2的世界观是直接“没”了，只剩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奇观贴图。

更别提种族形象了。塔1的魔族是什么样？红眼睛，背后鬃毛，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堕入深渊的一族”，那是一种带着设定重量的视觉语言。到塔2，这套东西被干干净净地抹掉了——红眼睛没了，鬃毛没了，连给玩家一个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天族魔族捏出来长得一模一样。你在主城碰到一个陌生人，你不知道他是敌是友，因为这个游戏已经不在乎“敌我”这件事长什么样了。

还有一个瞬间，让我彻底看清了NC对这款游戏的态度。

有一天我在OBS，发现结界没了。第一反应不是“出BUG了吧”，而是一阵激动：结界师回来了？老玩家都懂，塔1的OBS据点有结界保护，而结界和“结界师”这个NPC强绑定——如果结界师被敌方击杀，结界就会消失，据点暴露。这套机制妙就妙在：它让一个NPC的生死，变成了牵动全服战略的变量。刺杀结界师、守卫结界师、结界塌了之后的抢滩登陆——围绕一个NPC，能长出整整一套战术体系。我当时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是不是官方把这套经典机制加回来了，是不是结界师在某个地方被杀了、所以全服的结界都塌了，是不是要塞战要变天了。

我去查了公告。没有结界师。没有机制回归。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BUG。

那一瞬间比BUG本身更让我难受的是：我意识到，官方已经无法从游戏构成上向新玩家解释，据点为什么会有结界了。结界为什么存在？谁维持它？被打掉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在塔2里没有答案，因为答案所依附的那套叙事，早就被扔掉了。结界变成了一个纯功能性的血条，塌了就塌了，修好就修好，跟世界观毫无关系。

那一刻我明白了：NC只是把“永恒之塔”当成一块招牌。招牌下面挂着的，是一个拙劣复刻出来的、没有灵魂的游戏。

「皮是塔1的皮，骨是别家手游的骨。」

职业差异化：同一套装备，同一个数值

如果说剧情的敷衍是里子的问题，那职业这块的敷衍，是连面子都懒得要了。

玩过塔1的人都记得那个细节：同一套装备，不同职业穿上去是不一样的。同样一件“神圣布甲”，护法星穿出来和精灵星穿出来，纹样、配色、剪裁都有差分；同样一套重甲，剑星的厚重和守护星的威严各不相同。布甲飘逸，皮甲利落，锁甲繁复，重甲压手——那不是简单的换色，是美术团队真的理解了“每个职业的战斗方式不同，所以他们的衣服剪裁理应不同”。

这套差分带来的是什么？是玩家会为了外观去练一个新职业。我当年练护法，一半原因就是那套锁甲太好看了，站在主城门口转一圈视角，腰牌和肩甲的层次感是别家游戏抄不走的。外观驱动养成，养成反哺职业生态，这是塔1用十几年验证过的良性循环——而且它几乎不花玩家一分钱，纯粹是美术团队用心的红利。

塔2呢？一套统一造型，全职业通用。布甲不飘，重甲不沉，所有职业往那一站，像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手办。你想做职业差分？对不起，美术这边没有预算，数值那边可以帮你调一调。于是塔2的职业平衡就变成了空洞的数值游戏——这里加2%，那里减3%，打补丁一样地找平衡。做不出真正的相生相克，做不出职业之间“我克制你、你克制他”的生态位。连天族和魔族的技能差异化都做不出来了——要知道，在塔1里，哪怕天魔同职业，技能表现都是有区分的，那是阵营认同感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必须说说精灵星。因为作为一个精灵星老玩家，我在塔2里看到的是一场缓慢的、安静的灭绝。

官方的口径大概是：“我们数值加强了啊，精灵不强吗？”

强。可能确实强。但玩家的反问从来是另一句：精灵好玩吗？

「强不强是一个版本的问题，帅不帅是一辈子的问题。」

数值强弱，下个版本改回来就是了；但一个职业好不好玩，是它整个设计哲学决定的。塔1的精灵星好玩在哪？在于那种缓慢出伤的压迫感——你上一串DEBUFF，腐蚀、弱化、诅咒一层层叠上去，对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像沙漏一样往下漏，什么都做不了。精灵和魔道的本质差距是什么？不是数值，是那种“折磨”的体验：技能造型、武器种类、整个战斗节奏，都和魔道的高速爆发完全两个方向。

塔2的精灵是什么？换了几个元素精灵出来吐技能伤害。就没了。DEBUFF互相叠加的层次感没了，缓慢碾压的心理压迫感没了，职业的灵魂没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远程法系输出”，和魔道之间的差距小到只能靠微调参数来找平衡。

当一个职业只能靠数值证明自己存在的时候，它离被删掉就不远了。

PVE导向，是塔2最大的战略失误

前面说的都是病，这一条，是病根。

永恒之塔为什么能经久不衰十五年？很多人说是飞行，是画面。都不对。是阵营对立。是SLG的精髓：资源的掠夺与保护。

塔1的经济和战争循环是这样转的：种族齐心协力攻城掠地，占领要塞、据点、城池，占领带来的不是虚名，是整个种族的资源利益提升——税收、产出、获取效率，实打实地落到每一个族人头上。于是地缘产生了凝聚力：为了守住我们的产粮区，为了抢下那条贸易线，深谷和深渊里天天都有仗打。资源稀缺带来竞争，竞争带来焦虑，焦虑带来参战，参战带来粘性和付费——这套从上到下的循环，是塔1真正的发动机。

而在那台发动机里，最关键的一环是：单一个体的强大，不能让种族强大。你装备再好，一个人守不住要塞；要塞丢了你再强，种族资源照样掉。所以强者必须带团，团必须成军，军必须成势。我见过手里拿着全服顶级神器的剑星，要塞战里照样老老实实跟着大部队站位、奶妈死了第一时间回防掩护——因为在要塞里，个人英雄主义是贬义词。玩家为什么抱团？不是为了社交而社交，是因为地缘逼着你抱团。这种自下而上长出来的组织度，是任何“公会系统”都设计不出来的，也是后来无数MMO花大价钱做社交玩法都买不来的东西。

塔2把这台发动机拆了，换上了一台PVE的柴油机。

于是你在塔2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日常？打本。打本。打本。副本只有打金的疲惫和重复劳动不出货的绝望——周常清完是日常，日常清完是周常，掉率像挤牙膏，出了货先在心里默念三遍“别是重复的”。好不容易装备刷齐了，然后呢？出货有什么用？只有些许数值提升，然后去打下一个本，为了些许数值提升。这个循环转起来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玩”一个世界，只是在替一个表格打工——工资是虚拟的，加班是真实的。

OBS也没逃过这个命运。塔1的OBS是什么？是种族战的最前线，是要塞攻防的核心舞台。塔2的OBS呢？放一个血条特别厚的BOSS在那里，让两边种族去抢。没有荣誉归属，没有战略纵深，没有种族荣誉感这种底层驱动力——官方只是设计了一个目标让玩家去打，放些怪让玩家刷OBS。神器也不再能发动，没有威胁性，没有战略价值，就是个摆设。

但你知道吗，最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哪怕被改成这样，玩家依然会自发集结去打OBS的BOSS。两边种族还是会抢，还是会拉仇恨，还是会在世界频道对喷。

这件事恰恰说明了一个NC始终没看懂的道理：玩家对据点战略的渴望，是刻在塔1玩家骨头里的。据点战略玩法天然大于PVE玩法——你们把最核心的东西阉割了，玩家还在用脚投票往那个方向凑，你们却视而不见，继续埋头做副本。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根本没理解自己继承的是什么。

∞

THE END

为什么初期好玩，为什么现在无聊

写到这儿，其实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塔2初期为什么好玩？因为那时候大家在打本，打本是为了变强，而变强是为了掠夺对方种族的资源——哪怕当时系统还没完全铺开，这个预期是存在的，是从塔1继承下来的肌肉记忆。所有人都默认：我现在的努力，将来会在种族战争里兑现。

现在为什么无聊？因为这个兑现，永远不会来了。

变强没有一个宏大叙事在前面等着，不再是为了带领种族去争夺资源、去攻下那座要塞、去守住那条深渊走廊，只是小家子气地在排行榜上争个名次高低。当“变强”的目的地从“我们的战争”缩水成“我的数字”，这个游戏就没劲了。数值还在涨，动力已经死了。

塔1给了塔2一套这么好的底层设计逻辑——阵营、地缘、资源、战争，全是现成的、被验证过十五年的东西。塔2守着金矿要饭，把长处一条条削掉，去卷一个自己毫无优势的PVE赛道。人家做PVE的游戏，剧情、演出、关卡设计是王牌；你NC的王牌是十五年的种族战争积淀，却把王牌压在了箱底。

MMO不好玩，从来不是因为玩家老了，也不是因为时代变了。核心只有一个：失去了自己的灵魂。玩家失去继续变强的动力，是因为游戏先失去了让“强”有意义的世界。

所以，我不看好它。不是唱衰，不是黑稿，就是一个精灵星老头，看着自家孩子拿了别人家的剧本，站在台上表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永恒之塔2》现在登上了Steam，向更广阔的市场敞开了大门。

「但我心里的那座塔，灵魂早在上线那天，就没跟过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