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盒子的时候,你先闻到的是一种很旧的气味。
不是霉味,是时间。金属硬币在指节间转动,发出一种低沉的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钟表在走动。盒子小到可以塞进牛仔裤的后口袋,但里面装的东西却很大。太阳和月亮被铸在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活和死,被握在同一个拳头里。
这就是《维塔穆斯》,拉丁语里 Vita 是生,Mors 是死。

不仅有生与死的卡牌,还有一个默默注视一切的青铜鸟嘴医生,这就是桌游人的硬核浪漫。
游戏把背景放在了十四世纪欧洲黑死病肆虐的尾声。那时候的医生戴着鸟嘴面具,穿着浸过蜡的长袍,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穿行。他们治不好任何人,但他们必须出现,因为人们需要看到有人在试图拯救。
在《维塔穆斯》里,你扮演的就是这样的存在。你不是医生,你是死神。你手里握着硬币,来决定桌上翻开的这个人是该活,还是该死。
Quote
说实话,这个设定本身就够荒诞的。
三个阵营隐藏在桌下,六种胜利条件摊开在桌面。每一局开始的时候,大家先抽一个秘密身份,然后公开两个任务目标。这造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张力,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但不知道旁边的人要什么。更糟糕的是,你们的目标可能有一部分重叠,也可能完全对立。
回到游戏本身,它的核心loop特别简单。
每回合,瘟疫医生翻开一张角色卡,表态说这个人的命运如何。但这话不一定是真的。然后所有人握紧硬币,太阳朝上还是月亮朝上,拳头抵在桌面。特权token每局每人只能用一次,且每回合只能受一个特权影响。两倍票、翻转票、封锁、或者给医生额外一票。最后所有人翻牌,多数决决定生死,看看有没有达成任务。
听着简单对吧?
但你坐在桌边的时候,感受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想想看这个画面。五六个人围坐,拳头紧握,目光在彼此的手背上游移。有人在观察你指节的松紧,有人在看你的眼神往哪飘。瘟疫医生刚说完「我觉得这个人有救」,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你知道,天气也是可以撒谎的。
然后进入最折磨的阶段。

“当啷”一声,三枚决定命运的金属硬币和假装中立的鸟嘴医生。选太阳还是选骷髅?手心里的汗说明了一切。
怎么说呢,特权token每个人这辈子只能用一次。你用,还是不用?现在用掉,可以强行改变眼前的局势。但万一后面还有更关键的回合呢?你唯一的核武,是用来打眼前这一仗,还是留到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局?
这种纠结,跟游戏本身无关。
Note
这是人类面对有限资源时的永恒困境。
翻开硬币的瞬间,桌上会安静一下。
Eric Martin 在第一次试玩的时候,当他和 Yawen 都投了生,而 Dray 投了死,Eric 露出了一个简短的挑眉。就那么零点几秒,阵营的边界被确认。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一枚硬币的朝向。
说真的,这个投票环节的设计很妙。
它把「信任」和「信息」彻底拆开了。瘟疫医生的表态是公开的,但可能是谎言。你的投票是秘密的,但你不知道队友投了什么。特权是明着发动的,但发动之前你心里已经转了十八个弯。层层叠叠的不对称信息,让每一局都像一场微型的荒诞剧。
每个角色被翻开的时候,都只是一张卡牌。贵族、平民、僧侣、奴隶。但在投票之前,他们会短暂地变成真正的人。你会不自觉地给他们编故事。这个贵族是不是压榨过平民?这个奴隶有没有偷过东西?你根本不认识他们,但你在裁决他们的生死。
这种代入感不是设计师灌给你的,是你自己脑补出来的。
Quote
而脑补,是最高级的设计。
游戏设计师 Dray Yang 和 Yawen Zheng 在 2018 年东京 Game Market 上第一次演示这个游戏。BGG 资深编辑 Eric Martin 坐在对面。Eric 后来在视频里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他说,「我现在对这个人活下来很有兴趣。」语气笃定,像在做某种博弈性的引导。但你知道,在那句话背后,藏着的是一个他不能公开的阵营目标。

低多边形画风的平民与贵族。看着这些毫无表情的侧脸,你投“死”的时候良心真的不会痛吗?(赢了就不痛)
撒谎是游戏允许的,甚至是鼓励的。
这让它跟很多社交推理游戏不太一样。狼人杀里,狼人撒谎是为了隐藏身份。但在这里,你撒谎不是为了隐藏你是谁,而是为了引导别人做出你希望的选择。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欺骗,因为它建立在部分真实的共享信息之上。胜利条件是公开的,任务目标是公开的,唯独你的阵营是隐藏的。就像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地图的房间里,只有你自己知道终点在哪。
特权系统把这种张力推向了极端。
翻转票尤其残忍。你投了生,以为自己救了一个人,结果被人翻成了死。你的善意变成了刀,你的救命稻草变成了绞索。这套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惩罚错误,它惩罚的是确定感。你以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让我想起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每一个决定都通向无数可能的未来,但你在做决定的时候只能看到眼前这一步。硬币的两面就是迷宫的分岔口,而你选择的那一面,会在翻开之后不可逆转地改变故事的走向。唯一的区别是,博尔赫斯的迷宫是文学的,而这个迷宫是金属的,握在你的手心里。

众生平等九宫格。从教皇到平民,所有人都在命运(其实就是玩家)的凝视下等待着硬币翻开的那一刻。
坦率的讲,游戏很短。
短到你觉得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但它留下的余味很长。你会在散场之后继续想,刚才那一局如果我晚一回合用特权会怎样?如果我没有相信瘟疫医生的表态会怎样?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游戏已经结束,而时间不会倒流。
就像十四世纪的那些瘟疫医生一样,他们走过街道,做了所有他们能做的,然后离开。有些人生还,有些人死去。医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他们只知道,在那个时刻,他们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翻开硬币吧。
太阳还是月亮,生还是死。你的拳头里握着一个人的命运,而你自己也坐在别人的拳头面前。这就是《维塔穆斯》最本质的镜像。你以为你在审判别人,其实你也在被审判。
愿你下一次握紧硬币的时候,能听见一点来自六百年前的心跳。
/ 江澄
更新时间: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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