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一张越南地图，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密密麻麻。33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比中国云南省（38万平方公里）还要小一圈，却曾长期维持着63个省级行政单位。要知道，中国广东省下辖的一个县级市，面积就有可能超过越南某些省份。这个数字放到全球比较，密度堪称罕见。

一个省还没中国一个县大，为什么越南能分出60多个省？把这个问题放到千年时间轴上去看，答案并不神秘。它涉及地缘、殖民、政治平衡，还有近代反复摇摆的行政区划试验。

郡县照抄中原的千年旧账

越南北部并入中原王朝管辖，可以追溯到秦汉时期。秦始皇平定岭南后设置象郡、桂林郡、南海郡三郡，将今日的两广及越南北部纳入版图。汉武帝灭南越国之后，又在这块土地上分置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一直延续到五代。

公元40年，交趾的征侧、征贰姐妹起兵反汉，一度攻下六十余座城池，自立为王。汉光武帝派伏波将军马援南下平叛，用两万汉军击溃义军，交趾重归中央管辖。为防止再次出现割据，中央王朝有意将原本的大郡拆分为规模更小的行政单位。这一处理方式，某种程度上给越南日后偏爱＂小省＂的行政传统开了先例。

真正独立以后，越南本土王朝仍在延续这种＂切细＂的做法。丁部领968年建立大瞿越国，全境划为十道；李朝（1010年至1225年）记录了＂天下二十四路＂的说法，让宗室亲王分守各地；后黎朝时期设立＂镇＂与＂承宣＂，每一级下辖数十县。到了阮朝，明命帝在1832年前后完成了一次大规模行政调整，把全国切成30多个省，格局基本奠定。

问题在于，越南模仿中原郡县制的时候，忽略了国土体量的差异。唐代疆域辽阔，分为三百多州并不奇怪；宋元明清各代无论是路、府、州，也都建立在广阔版图之上。越南把面积不足云南的国土划成几十份，行政单元自然被切得极碎。所谓＂一个省还没中国一个县大＂，从这里就埋下了根子。

法式拼图切碎的行政版图

真正把越南省份数量推到极致的，是法国殖民时期。1885年中法战争结束、《中法新约》签订之后，法国将越南、老挝、柬埔寨合并为法属印度支那。越南本土被切成三块：北圻（东京）、中圻（安南）、南圻（交趾支那），分别采用不同的治理模式。

法国本土的经验被直接搬到印度支那。法国国内当时按郡（département）划分为九十余个单位，殖民当局照葫芦画瓢，把越南继续细分。到20世纪40年代，越南省级单位一度突破60个。目的很明确，方便控制。少数民族聚居区被专门切割成若干小省，把占婆族、高棉族等群体的传统聚居区人为打散。人口无法跨省自由流动，本地精英也难以形成跨区域的反抗组织。

这种分割的痕迹一直延续到独立之后。1954年日内瓦会议之后，越南以北纬17度线为界一分为二。北方越盟政权曾在1955年设立泰苗自治区，1962年调整为西北自治区，下辖莱州、山萝、义路三省。南方吴庭艳政府则出于削弱地方势力的考虑，把原本的省再次拆细，一度接近44个。

1975年南北统一后，北越领导层试图对殖民时期遗留下来的碎片化区划做一次系统整合。1976年，北方原本的23省、2直辖市、1特区、2自治区被合并为15个省和2个直辖市。高谅省由高平、谅山合并而成，河宣省由河江、宣光合并，义静省由义安、河静合并。合并的方向在当时看是清晰的，但地方利益、干部安置、少数民族聚居等因素让整合难以持续。

从1989年开始，被合并的省份陆续被恢复。义静省1991年重新拆为义安、河静；1996年河北省被分成北江、北宁；2003年芹苴市从后江省独立出来升格为直辖市；2008年河西省并入河内市。反复分合之后，越南在2025年改革之前定格在63个省级行政单位，其中包括5个中央直辖市和58个省。

六十三减二十九的大账本

行政区划数量过多带来的负担是实实在在的。越南的公务员规模长期偏大，行政层级繁复。财政预算中，相当一部分被行政开销吞噬掉。大约70%的国家预算被用于日常行政成本，改革目标之一就是把这些钱转向公共服务，比如免费教育、医疗，以及公共部门薪酬改革。这也是本轮改革的直接动因。

2024年11月，越共中央提出＂精简组织机构的革命＂。2024年12月宣布合并多个部委和部级机构，各省随即跟进合并对应厅局，这些改革在2025年2月由国会立法通过，3月正式生效。

省级层面的动作紧随其后。2025年7月1日，越南实施了数十年来最大规模的行政改革，将63个省市合并为34个一级行政单位，并完全取消县一级。改革的法律基础是2025年4月12日越共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会议通过的第60号决议，正式对外公布了34个省级行政单位名称及其省会拟定方案。

具体调整方案上，保持原状的11个省级行政单位包括河内市、顺化市、莱州省、奠边省、山萝省、谅山省、广宁省、清化省、乂安省、河静省和高平省。2025年6月12日，越南国会正式批准了2025年省级行政单位重组决议，将省市数量从63个减少至34个，该决议自通过之日起立即生效。在461名到会代表中有461人投票赞成的情况下通过，从此越南拥有34个省市，比之前减少29个。

新格局中的几大变化尤为引人关注。胡志明市与平阳省、巴地头顿省合并后，人口超过1400万，成为东盟第二大城市，仅次于马尼拉，且在东南亚主要城市中占地面积最大。由林同、平顺、得农三省合并而成的新林同省，面积超过24233平方公里，成为全国面积最大的省份。合并后的富寿省与河内、宁平、清化、山萝、老街、宣光、太原七个省市接壤，与其他任何省市相比接壤最多。

改革规模之大，直接冲击的是人事结构。此次精简涉及大约25万个公职岗位，其中包括13万名官员和公职人员以及12万名乡级兼职工作人员，预计在2026年至2030年期间节省超过73亿美元。为了平稳过渡，越南内政部准备了约130万亿越南盾、约合357亿元人民币的遣散费用于涉及人员的生计需求。

新的政府架构也随之调整。2025年7月1日起，越南启用＂省—乡＂两级政府体系，取代原来的＂省—县—乡＂三级模式，乡级行政单位数量减少60%至70%。由于2013年宪法明确规定的是＂省、县、乡＂三级体系，取消县一级需要修宪，第十五届国会第九次会议审议了涉及八条条文的修正草案，其中五条涉及地方治理。

改革推进相当迅速，也确实带动了外部信心。2025年第一季度，越南外国直接投资同比增长34.7%。越南内务部长范氏青茶将此次改革称为越南现代史上＂规模最大的政治和行政革命＂，目标是消除官僚重叠、提升公共服务、通过更加灵活的治理推动可持续发展。

不过压力并未消散。基层反弹、地方债务处理、南北发展差距等挑战依旧存在，特别是数万公务员的转岗安排，本身就是一场艰苦的社会工程。整个改革配套的重组工作，计划到2025年12月31日全部完成，从时间表上看，2026年下半年才是真正检验成效的窗口期。

＂一个省还没中国一个县大＂这种表述，其实压缩了越南千年的行政史。从汉代交趾拆郡开始，到历代王朝小规模模仿中原郡县，再到法国殖民者出于分而治之目的的深度切割，越南的行政区划始终朝着数量增加、规模缩小的方向演化。

1975年后合合分分的反复，说明每一次调整背后都是复杂的地方利益、干部安置和民族关系博弈。2025年的这次改革，是越南自1945年建国以来最大力度的一次瘦身，也是这个国家试图告别＂小省林立＂传统的一次系统尝试。

至于新版图能不能真正带来治理效率的跃升，还需要几年时间才能给出答案。但从数字变化本身来看，＂越南60多个省＂的旧标签，已经翻过一页。

参考资料：

新华网《越南国会批准省级行政单位合并决议》，2025年6月12日

越南百科·百度百科《越南行政区划》，2025年更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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