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巴西】热妮·图提肯
翻译:顾铁军
我连根拔起,
把世界翻了个底朝天。
岁月已然停止,永不再起步,
先前,之后,乃至现在。
——保罗·海科特·费里奥
过了很多年,我回来了。是时候该卖掉这座房子了,我是唯一的继承人,应该办完这件事。
回到这个地方真的很难,幸福和悲伤,出自探望和别离,掺杂在一起。外面的天气很好,但是我,一个已经成年的男子,此时内心五味杂陈,那好天气跟我毫不相干。到处都是陌生人,还有那些街道,都很陌生。
我慢慢地打开96号房子的门,慢慢地走上楼,它曾经显得那么高,这小房间现在小得让人难以接受。我张开双臂,触摸两侧的墙壁。我依旧充满敬意地看着妈妈的房间、爸爸的房间,我没有再看别的。再往前走两步,我来到了阳台,这是我们吃饭的地方,我的床也曾经放在这里,藏在花布帷幔的后面,成了一个背景。我向厨房里面看,一个盆池生满了锈,摇摇欲坠。然后我又回到了起居室。我向外推开了朝向后院的窗户,一只手扶着百叶窗。这个院子曾经是那么大,地上有条水沟,原来需要一段助跑才能跳过去,现在一步就迈过去了。这颗番石榴树不再是参天大树,我看到的不过是一棵薄皮小树,爸爸曾在这里教我爬树。
太奇妙了,这些地方到底是怎样守住了人们的灵魂!我想,我的父母依然还在这里,还有我自己,一个另外的我。我依然还在这里,或许,我从来没有离开!曾经有那么一段时光,这房子是充满欢乐的房子!
我爸爸有一辆黑色的纳希汽车,它几乎和马路一样宽,所以停车时车身的一半是在人行路上。先是一阵轰鸣,好像是飞机发动机发出来的,接着是滴滴的喇叭声,宣告他到了,好像别人不知道似的。然后,他走进房子,拉一拉前面能看到的所有东西。他脚步沉重,双手紧握,嗓音像播音员一样。首先,他把帽子扔向衣帽架,一扔一个准儿。而后,他一把把我揽到他的怀里,抱怨说我太重了,因为那时我确实是个大小伙子了。他会亲吻我的妈妈。几分钟的时间里我们都会像这样,三个人,一个完整的家,他很骄傲地维护着,精心地保护着。我知道,我们沉浸其中,世上不会有比这更美好的几分钟了:三个人,一个完整的家。
妈妈有女人天然的脆弱,爸爸很有力量。
我爸爸那时候很帅,他是意大利后裔。我妈妈说,如果一个意大利人长得帅的话,那就帅得不得了。我爸爸那时确实很帅。黑眼睛,褐色皮肤,笑容灿烂。但远不止如此,他是一个很有喜感的人,人缘很好,身边总是有朋友围着,很难有他不带朋友回家吃晚饭的那么一天,而且他带回来的人都非常可爱。这时房子里会灯火通明,我坐在他们旁边,在桌子的一端,经常哈哈大笑,其实我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收音机里传出音乐,爸爸讲着充满悬念的快乐的故事。夜晚的气味混合着饭菜的香味,不久我们便愉快地入睡了。
当然他也疯狂!有时候我会因为我穿的衣服没有熨烫而跟妈妈争执起来,我喜欢穿有裤线的裤子,领子平平的上衣,或者是因为饭菜不好。我爸爸很讲究伙食,但是,战斗总是很短暂,因为妈妈哭了,而他见不得女人哭,更何况是你自己的女人。那么战斗就融化为喋喋不休的请求原谅,这个请求要持续几乎一整天。
他不会跟我打起来,不过就是直着眼看我,我就知道我该刷牙去了,要么冲个澡,或者该去做功课了,或者上床睡觉,或者就只是静下来。
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人,毫无疑问,我们很幸福,一个三口之家!
我不知道我爸爸是干什么的,我想妈妈也不知道,但是爸爸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人,他有自己引以为傲的办公室,有自己的打字机和计算器,他以这两样东西为荣,只允许他自己使用。
每当他赚到他所谓的一大笔钱时,就会满载礼物回家。他会给我妈妈带短款薄纱的睡衣、香水和漂亮的裙子,给我买的衣服与他给自己买的是同款,此外还有玩具、需组装的汽车和飞机模型,组装这些模型占用了我们很大一部分团聚的时间。
我们能在一起做的事情可远不止这些,绝不只是这些!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公园里骑自行车,踢足球,一起去圣乔塞球场,在河边钓鱼等。其实,有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什么也不做,他就这样凝视着我,想着将来,我也注视着他,心想,如果给我一千次选择的机会,我也还会选择他作我的爸爸。
有一天,他离开了。
放学回到家,我听到妈妈的哭声,才知道爸爸走了。那天,我的单身姨妈们来到我家,她们围坐在桌旁对我爸爸大发议论,我爸爸对这些单身姨妈们也曾颇有微词。我躲在桌子下面,静静地听着,觉得她们在胡说八道。玛丽娜姨妈说我爸爸是一个顽固不化的赌徒,做暗地里的交易。我不知道顽固不化和暗地里交易的意思,但是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她不喜欢我爸爸。阿米拉姨妈总是说我爸爸的事情里一定有一个女人,他们俩这样胆大妄为,在我们面前竟然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我妈妈没说是或者不是,她只是哭。玛丽妮娅姨妈总是乐于助人,安慰着她。那天那辆纳斯克汽车没有半跨在人行道上,后来也没再停过,我确认我爸已经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爸爸不在,但是玛丽娜姨妈、阿米拉姨妈和玛丽妮娅姨妈都在,她们一直说呀说个不停,妈妈一直在哭,我躲在桌子底下,没人理我。
现在,爸爸走了。我以为她们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很害怕她们留下来。她们把我爸爸说得一无是处,觉得已经帮忙帮到了家,日子还得照常过下去,她们也走了。我至今还记得那三个女人的打扮:戴着帽子,挎着包,穿着满是小圆点图案的裙子。她们转过了街角。
实际上,我希望她们离开。
实际上,我妈妈也希望她们离开。
现在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了,还有挂钩上爸爸的帽子。妈妈紧紧地抱住我跟我说现在就只有我们娘俩了。妈妈抱着我,我什么也没说,直直地盯着挂钩上的爸爸的帽子。
但是,你知道吗,花儿一旦开始凋谢,就会失去颜色,就会干枯,失去美丽和生命?我妈妈像花儿一行开始“凋谢” 了 —— 她再也无法忍受光亮,就想生活在黑暗里。而我很害怕她也会离我而去,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桌子下面。在桌子底下,我可以尽情地想念我的爸爸。
吃晚饭的时候,借着微弱的灯光,她亲切地看着我,手抚摸着我的脸,对我说,你现在可是家里的男子汉了。她的话让我感觉到很害怕。不到九岁的我不知所措:要是我不知道怎么成为家里的男子汉可怎么办呢? 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成为家里的男子汉!我也不想成为家里的男子汉!我唯一想的是爸爸回来!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从挂钩上摘下爸爸的帽子,和帽子一起睡着了。
我必须照顾好我的妈妈,玛丽娜姨妈、阿米拉姨妈、玛丽妮娅姨妈都这样说过,于是,我回想爸爸是如何照顾妈妈的,决心要成为那样的男子汉。
一大早,我带上帽子,去找街角杂货店的老板,就是大名鼎鼎的阿布拉昂先生,我问他能不能给他打工,已经有几个别的男孩子在那儿工作了,干送货的活儿。可他没有把我的事儿放在心上,总是那样和气又漫不经心的样子,觉得我这事儿很可笑,还跟每一个来到店里的人都拿这事儿说笑一番。不管怎样,我还是把我的自行车放在人行道中间,一整天不停地追着他问。他终于答应了,但还不知道给我什么活儿好,他耍笑我,说我还是个离不开尿布的小屁孩儿。
那时,我带着爸爸的帽子,照顾着妈妈。放学以后我去工作,总是把我的自行车放在人行道中间。可是在暗地里,妈妈依然难过;在桌子下面,我思念着我的爸爸。
有时候我的姨妈们说他要回来,我便暗暗地等着。有时候,我妈妈说爸爸就在家附近逛着,我就暗地里察看。
事实是他再也没回来。
现在我知道没有什么暗地里的交易,他也不是赌徒。他只是做了他能做的事来维持这个家,仅此而已,他做到了。为什么要丢下我们?我和妈妈无从知晓。也许是出于一份大爱,因此逃避。我更愿意认这是为了一份大爱,但又不得不逃避,尽管看起来非常地矛盾。这是我们唯一能够谅解的可能。我所知道的是,他孤独地死了,我继承了他的一切,包括这座房子。
我斜靠着阳台的墙壁,双眼寻找那个挂帽子的旧挂钩,但是没有找到。我想哭——哭那个曾是孩童的 “另一个我” 当年没哭出来的心情。我不是来拿什么东西的,也不是来与什么告别的,而是有时候,灵魂好像能够任意宽广得可以无所不包,可对于双眼渴求去触碰的目标来说,竟是那么窄小,于是双眼便制造假象,让灵魂装作早已厌倦了探寻。我拿起了爸爸的帽子,把它紧紧按在胸口。可恶,桌子下面那点小空间再也装不下我了,在黑暗中我的双眼刺痛。盼望着爸爸回来的是当年的那个小家伙,而现在,我爸爸就是这座房子——我的房子——里面亮着一盏灯。
作者简介
热妮·图提肯(Jane Tutikian),巴西当代女作家,尤擅长儿童文学创作。曾任巴西南大河州联邦大学文学院院长、副校长。本文选自她在2010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生机》。
更新时间:2026-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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