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最差的技能，不是微操，而是统战

去年冬天我在西安。

从市区坐地铁九号线到临潼，再换一段公交，就到了华清池。这地方现在是5A景区，门票挺贵，进去能看的不多——一个明清重建的温泉池，一座现代修的"兵谏亭"，山上还有几个用混凝土加固过的窟窿。

兵谏亭那个位置，是当年蒋介石翻墙跑出来藏身的地方。墙就是华清池的后院墙，我比了一下，不算高，一米八左右。但你想象一下——一个五十岁的人，凌晨五点半听到枪响，套着睡衣慌里慌张爬过去，再顺着山坡往上跑。

边上的解说牌写着：1936年12月12日。

讲西安事变之前要插一段。

我大学时上中国近代史课，老师是做民国史的，专门讲过一节课"蒋日记问题"。他的意思大概是这样——

蒋日记2006年起在斯坦福胡佛档案馆陆续开放，杨天石先生那本《找寻真实的蒋介石》就是基于这批材料做的解读。日记是一手史料，但有它自己的麻烦：蒋自己知道这东西要给后人看，所以他写的不全是心里话，更多时候是在"塑造"自己。

读蒋日记你得带一个意识——他在演给自己看，也在演给历史看。

这点其实我大一刚学近代史的时候没完全想明白，以为日记总归是真心话。后来才慢慢意识到自传体史料的复杂。

回到西安事变。

12月25日，蒋被放回南京。在周恩来面前他亲口承诺"以人格担保"满足六项要求——改组政府、停止剿共、释放政治犯、国共合作抗日。

很多人不知道，他回南京之后第几天就开始反悔的。

不是几个月之后。是几天之后。

1937年元旦，他第一篇本年方针日记里，第一条就写着："对匪剿抚兼施，期易肃清。"

——讲真，我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心里冒出来四个字：人格担保。

人格这个东西，给个价。

接下来就是1937年5月。

5月13日，蒋日记："对中共应使其取消名称与改编组织，如此则拟积极指导，否则不准其公开与着落。"

翻译成今天的话——你们答应跟我抗日合作可以，但前提是先把"共产党"这块牌子摘了，组织全部改编，听我调遣。

——这不叫合作，这叫收编。

5月底，他又把方案细化。"宽给其经济，严限其军额；政治从宽；区域宜严，不能使之独立。"

钱可以给一点，但兵不准多，地盘不准扩。

6月1日："对共党与第三国际关系应令断绝或设法间接隔绝之。"

国际通道也要给你切。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全力抗日了。可蒋同一天日记写的什么？

"为收编共军事，愤怒甚盛，但能忍也，故犹未发耳。"

——卢沟桥都打起来了，他还在为收编八路军的事生气。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真的有点想骂街。这种心思你写在日记里就算了，更糟的是后来它真的成了三年的战略基调。

岔一句题外话。

我前年去过南京。中山陵那地方游客很多，从博爱坊一路上去要爬三百九十二级台阶。我爬到一半的时候休息，看着两边的雪松，想到那句话：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这句话很多人以为是孙中山写的，包括我以前。后来才查清楚，是1925年毛主席《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的开头。但中山先生在三民主义里讨论辨别敌友的思路，确实也是其源头之一。

蒋介石这一关从来没过。

绕回来。

1938年台儿庄大捷之后，蒋介石不光没乘势抗战，反而开始紧张八路军在敌后扩大根据地。

1939年11月1日的日记："中国共产党之跋扈与枭张以后必甚，叛乱不远乎。"

"叛乱"两个字都用上了。同年年底，五届五中全会在重庆召开，"溶共、防共、限共、反共"八字方针正式上台。配套五份文件，《防制异党活动办法》《共党问题处置办法》之类。

1939年12月，第一次反共高潮。

1941年1月，皖南事变。

新四军军部及所属部队九千多人，在转移途中被国军七个师八万人包围。激战七天，叶挺被俘，项英遇害，部队仅两千人突围。

皖南事变之后蒋日记是这么写的："江南新四军残部现已冲突，应积极肃清。中共以现势决不敢以此叛乱也。"

我读这一句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

"决不敢以此叛乱"——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绝对的中央，对方是要"叛乱"的乱党。这个心态，是他统战没法成功的起点。

1944年豫湘桂大溃败。

八个月，丢了一百多座城市，六千万人口区域沦陷，国军损失五十多万。日军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美军在太平洋打得他们节节败退。但蒋介石把嫡系部队留着看八路军，前线交给杂牌军和地方派系。

打成什么样？

豫中会战，汤恩伯部一溃千里，河南老百姓抢国军的枪——是中国老百姓抢自己国军的枪。

到长衡会战换了个画风，方先觉守了47天，弹尽援绝投降，但他和衡阳城是国民党那一年里少数让人记得住的名字。

桂林11月也丢了。

12月31日，蒋日记："1944年，实为抗战以来最黑暗之一年，失地之广、丧师之众、耻辱之深，前所未有。余德薄能鲜，罪无可辞。"

"余德薄能鲜"五个字，写得倒是真不错。

可他之后干了什么？干了重庆谈判背后调兵北上、干了1946年6月撕毁政协协议全面进攻中原解放区。

日记里说罪无可辞，行动上一步也没让。

这就是为什么蒋日记得带着保留读。

我那天从华清池下来，看见兵谏亭旁边一群中年游客在拍照，导游说"蒋公就是从这里跑上去的"。游客们都笑了。

我没笑。

不是为他没笑。是想到从1936年那个清晨开始算，到1949年12月他坐飞机从成都离开大陆——中间整整十三年，他亲手把一个机会接一个机会扔掉了。

抗战胜利后那次机会最可惜。战胜国领袖的光环、举国厌战要和平的民心、美国起初的全力支持，三样东西曾经摆在他面前。

到1947年底全没了。

这事儿怪谁？

我有时候在想，怪他一个人也不公平。一个政党到了某个阶段，它选出来的领导人和它本身的烂程度是匹配的。蒋介石不是一个人在败，是一整套体系在败。

但作为这个体系的头，他得背着。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是微操。但微操替代不了统战。统战不是技巧，是判断——判断谁能成事，谁能让你成事。

参考文献：

• 杨天石：《找寻真实的蒋介石——蒋介石日记解读》，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
• [美]陶涵：《蒋介石与现代中国》，中信出版社，2012年
• 杨奎松：《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
• [美]易劳逸：《毁灭的种子：战争与革命中的国民党中国（1937-1949）》，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