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南北部的海域，一直流传着“72座村庄沉入海底”的说法。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件事更多是当地人口耳相传的故事。

有人说退潮时能看到海底的石磨和牌坊，有人说水下还有龙王庙的残迹，听起来更像民间传奇，而不是可以查证的史实。

近些年，围绕“海南72座海底村庄”的报道在网络上反复出现，追问也一直没有停：明朝留下来的这个传说，到底有没有依据？

地震学家高孟潭在实地讲解时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1605年7月13日，也就是明朝万历三十三年，海南发生了一场强烈地震，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

这次地震造成大量房屋倒塌和局部陆地沉陷，史料记载相关地区有72个村庄因地震及后续沉降逐渐没入海中。也就是说，“72村沉海”并不是凭空编出来的故事，而是一次真实发生过的大地震留下的后果。

一条小河沉成海 七十二村入水底

高孟潭讲解时身后的那片水域，在地震之前只是一条小河。地震发生后，剧烈的震动使当地许多房屋遭到破坏，而让后人记得最牢的，是部分地面下陷以及此后持续发生的缓慢沉降，原本的河道和周边的陆地连成了一片汪洋。

这次地震造成的“陆陷成海”，范围相当大。史料中有“72村沉海”的记载，但并非72处遗址都已得到逐一考古确认。

几百年来，人们对这片海域始终很关注，不少人专程来这里探查，想亲眼看看那些沉在水下的村落究竟是什么样子。

平时站在岸边，眼前只有一片海水，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到了大潮退到最低的时候，海面以下就能看到各种在地震中沉下去的器物。

附近陈列的，正是从海底打捞上来的东西。这些实物证明，文献中关于这次地震以及震后情况的记载是可信的，并不是后人添油加醋的附会。

这些年流传较广的说法，提到海底能见到龙王庙、牌坊、石磨等遗存，从这些痕迹看，这里确实曾经有人长期生活。研究者结合遗址结构及出土的宋、明时期钱币等线索，探讨了这些村落的年代，与史料中的地震时间可以对得上。

学界结合史料推断，这一带很可能就包括当年地震后下沉的演丰一带村落，今天海口东北部的演丰镇和东寨港，正处在这片区域之中。从地质条件看，周边的情况也指向同一个解释：这里既受到1605年大地震造成的陆地沉陷影响，也经历了此后长期的缓慢沉降和海水冲刷，才形成了今天的样貌。

当然，网络上的一些说法难免带着夸张成分。比如有文章把这片海域写成“数千米深海”，又说“海底仍有生活气息”，这些都不能当真。

这片沉陷区大多是浅海和港湾，正因为水不深，大潮退去时才能看到海底的器物。真正经得起推敲的，是器物、史料和地质证据三者之间的相互印证。

千年文献作证据 一套方法定震级

这次大地震在历史上不少府志、县志里都有记载。不过古代没有地震仪，要弄清一次历史地震到底发生在哪里、震级有多大，并不是翻翻古书就能得出结论的，必须用专门的方法来推定。

地震学家在这方面已经整理出一套相当完整的做法。

每次地震发生后，大小不同的地震会给震中及周边地区造成程度不同的破坏。地震学用一个专门的量来表示这种破坏程度，叫作“地震烈度”。

根据一次地震在各地造成的破坏情况，就能评定当地的烈度，也就是这次地震在那里的破坏力有多大。把各地烈度的大小和空间分布整理清楚，再同现代有仪器记录的地震进行对比，就可以反推出历史地震的震级和震中位置。

这套方法目前已经比较成熟。

能做到这一步，离不开新中国成立后的一项基础性工作，就是系统搜集、整理我国历史上与地震有关的记载。当时，中国科学院七个研究所联合组成专门工作组，对大量历史文献展开搜集整理。

只要在文献里看到“地震”两个字，就把相关内容摘录出来，确定记载的时间、地点和造成的破坏情况。

摘录之后，工作组主要做三件事。头一件，是核对同一时刻发生的事件是否在不同地方都有记录。

如果多个地方都有记载，就说明当时确实发生过一次地震，同时还能看出这次地震的破坏是怎样分布的，进而评定各地的烈度，判断事件的规模。

第二件，是对各处记载的时间进行考证，最终统一确定地震发生的时刻。

第三件，是推定震级。研究人员把现代地震中已知的震级和烈度分布放在一起对比，得出两者之间的统计关系，再用这种关系去推算历史地震的大小。

这一整套方法在1957年之前就已经比较成熟。工作组还对全国的史料做了一次彻底清理，整理出大量地震事件，编制出我国的历史地震资料年表和地震目录。

对1605年海南大地震的研究，就是这项工作的成果之一。可以说，“72村沉海”的历史记载之所以得到更多地学研究支持，靠的正是这套几十年前打下的基础。

具体到这次地震，研究人员把当时的破坏情况标在地图上，用不同颜色区分出“有感”“有破坏”“严重破坏”等区域。从图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破坏最严重的区域集中在琼山一带，而这次地震的有感范围非常大，波及若干个省份。

按照烈度与震级之间的关系推算，这次地震的震级应在7.5级左右，震中就位于这一带。

地面下沉的幅度同样惊人。有很多地方下沉达到4米，有的地方还要更深。

过去当地农村多是单层房屋，地面一下子沉下去这么多，这些房屋很可能整个没入海中。把这个数字和当时的建筑条件放在一起看，就不难理解文献里“72村沉海”的说法为什么站得住脚。

家谱方志互印证 海底器物显真容

除了官修的府志、县志，这次地震还留在了不少民间记录里。这一带村庄的家谱保存得比较完整，后来重修家谱时，人们把当地陆地下陷、变成海域的经过写了进去。

一个家族为什么要搬迁，祖居的村子去了哪里，这些内容在家谱里都有交代。

不光本地家谱有记载，附近州县的地方志里也有相关记录。家谱是民间自己写的，地方志是官府主持修的，两者出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渠道，却讲的是同一件事，再加上从海底打捞出的器物，三方面的材料互相对照，就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单靠其中任何一种，都可能有人质疑；放在一起，结论就扎实得多。

从这些记录看，1605年海南大地震在历史上极为罕见，它造成了数千人死亡。在我国有记载的历史地震中，像这样因为一次地震造成明显地形变化，并促使部分村庄遗址在震后逐渐被海水淹没的情况，并不多见。

琼山县城受到的破坏尤其严重。现在能看到的古代琼山县城遗址，据记载，地震时城中的建筑物几乎全部倒塌，被夷为平地。

1605年时，当地的房屋建筑同中原地区大体相似，这样的建筑在7.5级左右的强烈震动下普遍受损倒塌，再加上部分地区陆地沉入海中，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都非常惨重。城里是房屋倒塌，城外是村庄沉海，两种破坏叠加在一起，这也是这次地震伤亡如此之大的原因。

回头再看那些关于“海底龙宫”“海底能住人”的传闻，就能分清哪些是真、哪些是演绎了。海底确实有村庄，器物也确实存在，但它们不是什么神秘的龙宫，也不是有人在水下生活，而是400多年前一场强震留下的痕迹。

专家所说的“传说是真的”，指的是“72村沉海”有史料和部分实地遗址支撑，但不能把所有传说细节都当作已证实事实，而不是那些添上去的神奇色彩。

1605年海南大地震，如今已是我国历史地震研究中很有代表性的案例。72个村庄沉入海底的记载，过去主要靠文字和口耳相传保存下来。

这一页历史，也让人看到系统整理历史地震资料的价值：几百年前的灾害因此变得有据可查，这一地区的地震活动也有了可以参照的基础资料。

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弄清楚过去发生过什么，本身就是防灾减灾工作中不可缺少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