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隆会议：周恩来补充发言“中国代表团是来求团结不是来吵架的”

1955年4月18日到24日，号称千岛之国的印度尼西亚成了全世界瞩目的中心。沐浴着灿烂的阳光，盛开着绚丽的鲜花，到处都是优美的诗歌和婀娜的舞姿的万隆，沉醉在一片节日的欢乐之中，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亚非国家团结会议在这里举行。

身穿银灰色制服，举止庄严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周恩来，率领中国代表团，代表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历经了险象环生的旅程来此出席会议。这位目光炯炯，充满了智慧的外交家，以中华民族那种为世界人民所称道的热情和谦恭，博得亚非各发展中国家的友谊。他所倡导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得到了进步人类的普遍支持。在发展中国家团结战斗的历史上，写下了光彩夺目的一页。

然而，万隆会议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会议从一开始就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倾向，两条不同的路线。有的人在会上提出所谓"共产主义威胁"，所谓"颠覆活动"以及宗教信仰自由等问题，矛头实际上指向中国，会议气氛一度相当紧张。

周恩来洞察帝国主义的阴谋，坚信团结反帝是亚非各国人民的共同愿望，坚定沉着，泰然自若，根据中国政府的既定方针，团结绝大多数与会代表，力排帝国主义对会议的干扰，调解某些与会国之间的分歧，使会议得以顺利进行。

18日上午，亚非会议在这气候宜人的"花城"万隆隆重开幕。

9时15分，独立大厦的门外奏起了印尼国歌，历史性的一页揭开了。

印度尼西亚总统苏加诺应邀向亚非会议致开幕词。他在长达50分钟的演说中唤起了会场许多共同的感情。

会议一致推选印尼总理为亚非会议主席，接着他发表演说，在说明了会议目的之后，他特别强调会议的责任是对促进世界和平作出坚实的贡献。

开幕式后，各国代表相继发言。

开始，会议充满着友好与和睦的气氛。各国代表团团长相继发言，每个人都表示了对会议的愿望，绝大部分代表指出：会议应当有助于促进世界和平，有助于消除殖民主义。可是从下午最后一个发言到19日，会议出现了分歧和矛盾。有些代表或因偏见，或因受到挑唆，或因不明真相，偏离会议议程；有的攻击共产主义是一种"颠覆性的宗教"；有的提出中国在边境省份设置自治区意味着共产主义对邻国的颠覆，并提出了华侨双重国籍等问题。会场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会场上，各国代表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周恩来，有的人为此幸灾乐祸，有的人同情和焦虑。很多人由此断定会议已经出现不可避免的分裂危机。周恩来临阵不乱，当机立断，决定将原来的发言改为书面报告散发，而利用休会的短暂时间另起草一个补充发言稿。

休会后，周恩来赶紧对自己的翻译浦寿昌说："你字写得快，我口授补充发言，你给我记下来。"他一句接一句地讲着，浦寿昌飞快地记着，周围一片肃静，只听见沙沙沙地写字声。不一会儿，一篇2000多字的从内容到文字都极其精彩的即席讲话稿就出来了。

午后两点左右，突然天空乌云翻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这场热带暴雨给万隆城带来了清凉。独立大厦前面的亚非大街上早已挤满了人群。雨渐渐小了，人越来越多，大家早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团团长周恩来总理要在今天下午发言。

下午首先发言的是叙利亚的阿泽姆，他强调和平共处必须成为"我们国际生活的根本基础，......为了实现和平，应该消灭帝国主义的所有残余基础".

接着泰国的旺亲王发言，他的态度迥然不同，他表示不反对五项共处原则，但对最后一项"和平共处"心中有"怀疑和忧虑"。因为在他看来，中国所建立的傣族自治州使"泰国不得不面对渗入和颠覆活动的威胁".

土耳其的佐鲁是第三个发言者，他不但只字未提"和平共处"，反而硬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和东南亚条约组织这样的军事集团是为了和平。

在旺亲王和佐鲁发言的时候，人们看到周恩来急速地在他的发言稿上写着什么。

几乎所有报名发言的人都讲完了，会议主席宣布："我现在请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表发言。"

话音刚落，会场里突然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暴风雨般的掌声。

当周恩来健步登上讲台时，水银灯一齐亮了起来，照相机的快门"咔嚓"个没完，记者们都想抢先记录下这个重要的瞬间。

当掌声，相机的"咔嚓"声停下来之后，周恩来首先声明："我的主要发言现在印发给大家了。在听到了许多代表团团长的一些发言之后，我愿补充说几句话。"

此刻，不单是记者，与会代表，连来宾席上的一些外交官们也都掏出了笔记本。

"中国代表团是来求团结而不是来吵架的。"周恩来的第一句话字字千钧，掷地有声，使人们感到会场上的空气陡然变了。顷刻间，会场一片肃静，全场都在屏息倾听周恩来下面的发言：

"我们共产党人从不讳言我们相信共产主义和认为社会主义制度是好的"."但是，在这个会议上用不着来宣传个人的思想意识和各国的政治制度，虽然这种不同在我们中间显然是存在的。"

"中国代表团是来求同而不是来立异的。"周恩来继续说，"在我们中间有无求同的基础呢?有的。那就是亚非绝大多数国家和人民自近代以来都曾经受过，并且现在仍在受着殖民主义所造成的灾难和痛苦。这是我们大家都承认的。从解除殖民主义痛苦和灾难中寻找共同基础，我们就很容易互相了解和尊重，互相同情和支持，而不是互相疑虑和恐惧，互相排斥和对立。"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最靠边的人很多站在椅子上，望着周恩来。

周恩来接着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同意五国总理茂物会议所宣布的关于亚非会议的四项目的，而不另提建议。"

周恩来指出："本来，对于美国一手造成的台湾地区紧张局势，我们很可以在这里提出如同苏联所提出的召开国际会议谋求解决的议案，请求会议加以讨论。中国人民解放自己的领土台湾和沿海岛屿的要求是正义的，这完全是内政和行使自己的主权，并得到许多国家的支持。我们也很可以提议会议讨论承认和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地位问题。去年，科伦坡五国总理会议，还有亚非其他国家，都曾经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地位。而且，中国在联合国所受的不公正的待遇，也可以在这里提出批评。但是，我们并没有这样做。因为这样一来，就容易使我们的会议陷入对这些问题的争论而得不到解决。"

人们侧耳静听周恩来继续讲下去："我们的会议应该求同而存异。同时，会议应将这些共同愿望和要求肯定下来。这是我们中间的主要问题。我们并不要求各人放弃自己的见解，因为这是实际存在的反映。但是不应该使它妨碍我们在主要问题上达成共同的协议。我们还应在共同的基础上来互相了解和重视彼此的不同见解。"

会场里有的人在点头，有的人脸上露出笑容。

接着，周恩来就两天来会议上有人提出的问题进行解释和说明。

他说："现在，我首先谈不同的思想和社会制度问题。我们应该承认，在亚非国家中是存在有不同的思想意识和社会制度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求同和团结。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亚非两洲兴起了许多独立国家，一类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一类是民族主义者领导的国家。前一类国家并不多。但是某些人所不喜欢的，就是6万万中国人民选择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属于社会主义体系的政治制度，而不再为帝国主义所统治了。后一类国家很多，像印度，缅甸，印度尼西亚和亚非许多国家都是。我们这两类国家都是从殖民主义的统治下独立起来的，并且还在继续为完全独立而奋斗。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可以互相了解和尊重，互相同情和支持呢?五项原则完全可以成为在我们中间建立友好合作和亲善睦邻关系的基础。我们亚非国家，中国也在内，不论在经济上或文化上都很落后。我们亚非会议既然不要排斥任何人，为什么我们自己反倒不能互相了解，不能友好合作呢?

"次之，我要谈有无宗教信仰自由的问题。宗教信仰自由是近代国家所共同承认的原则。我们共产党人是无神论者，但是我们尊重有宗教信仰的人。我们希望有宗教信仰的人也应该尊重无宗教信仰的人。中国是有宗教信仰自由的国家，它不仅有700万共产党员，并且还有以千万计的回教徒和佛教徒，以百万计的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中国代表团中就有虔诚的伊斯兰教的阿訇。这些情况并不妨碍中国内部的团结，为什么在亚非国家的大家庭中不能将有宗教信仰的和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团结在一起呢?挑起宗教纷争的时代应该过去了，因为从挑起那种纷争中得到利益的并不是我们中间的人。

"第三，我要谈所谓颠覆活动

的问题。中国人民为反对殖民主义所进行的斗争超过100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民族，民主的革命斗争也经历了30年的艰难困苦的过程，才终于达到了成功。中国人民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蒋介石统治下所受的苦难是数也数不尽的，最后才选择了这个国家制度和现在的政府。中国革命是依靠中国人民的努力取得胜利的，决不是从外输入的，这一点连不喜欢中国革命胜利的人也不能否认。中国古话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反对外来干涉，为什么我们会去干涉别人的内政呢?有人说，中国在外国有1000多万华侨，可能利用他们的双重国籍来进行颠覆活动。但是，华侨的双重国籍问题是旧中国遗留下来的，蒋介石至今还利用极少数的华侨进行对所在国的破坏活动。新中国的人民政府却准备与有关各国政府解决华侨的双重国籍问题。又有人说，在中国境内有傣族自治州威胁了别人。中国境内有几十种少数民族共4000多万人，其中傣族和相同系统的壮族将近千万人。他们既然存在，我们就必须给他们自治权利。好像缅甸有掸族自治邦一样，在中国境内各个少数民族都有他们的自治区。中国少数民族在中国境内实行自治权利，如何能说威胁邻邦呢?我们现在准备在坚守五项原则的基础上与亚非各国，乃至世界各国，首先是我们的邻邦，建立正常关系。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去颠覆别人的政府，倒是有人在中国周围建立进行颠覆中国的据点。比如在缅甸边境就存在着蒋介石集团的残余武装分子，对中缅两国进行破坏。因为中缅友好，我们一直尊重缅甸的主权，信任缅甸政府去解决这个问题。"

然后，周恩来说："中国人民选择和拥护自己的政府，中国有宗教信仰自由，中国绝无颠覆邻邦政府的意图。相反的，中国正在受着美国政府公言不讳地进行颠覆活动的害处。大家如果不信，可亲自派人到中国去看。我们是容许不知真相的人怀疑的。中国俗语说：'百闻不如一见。'我们欢迎所有到会的各国代表到中国去参观，你们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我们没有竹幕，倒是别人要在我们之间施放烟幕。"

中国代表的发言像地球引力一样，紧吸着会场上的每一个听众。中国以她光明磊落的态度缩短了她与人们之间的距离。

为了节约时间，周恩来的发言，除了第一段之外都由译员浦寿昌用英文宣读。

最后，周恩来用宏亮的声音说："16万万亚非人民期待着我们的会议成功。全世界愿意和平的国家和人民期待着我们的会议能为扩大和平区域和建立集体和平有所贡献。让我们亚非国家团结起来，为亚非会议的成功努力吧!"

周恩来18分钟的补充发言，博得了大厅内经久不息的掌声，整个会议大厦为之沸腾了。这个发言驱散了两天来的乌云，使会议绕过了前进中的暗礁，它使全世界都认识到新中国的谦逊，诚恳，善意以及对和平的真诚愿望。

主持会议的印度尼西亚总理沙斯特罗阿米佐约，印度总理尼赫鲁，还有缅甸总理吴努等各国代表纷纷离开座位，走上前去同周恩来握手。

与会代表，包括最初对中国持不友好态度的代表都称赞周恩来的"这个演说是出色的，和解的，表现了民主精神。"

随着周恩来走下讲台，无数记者也冲出了会场，他们要以最快的方法发出这一重大新闻。

周恩来回到座位上，许多国家的代表再次同他热情地握手，热烈赞扬他的广阔胸怀和英明远见，赞扬他当机立断，力挽狂澜。

当周恩来走出独立大厦时，他再度被群众团团围住，他站在沸腾的人群中央，微笑着，举起了右手。

"求同存异"这个发言对未来的深远影响虽然当时还难以预测，然而，许多代表团作出的反应已迅速见诸报端：

"这是一个很好的演说。"尼赫鲁

这个演说是"对抨击中国人一个很好的答复。"吴努

"他是想答复我们昨天所说的关于他的问题，我喜欢他的演说。"纳赛尔

"这是很和解的演说。"穆罕默德。阿里

周恩来的发言，几乎是4月20日一切报纸的头条和社论的中心。

就连一位目睹了会场情景的美国记者，5月4日在一篇专题报道中都对周恩来的发言作了这般评论："周恩来的发言是对中国和解态度的绝好说明，其外交技巧已登峰造极，它是俩天公开会议的高潮。"

"中国代表团是来求团结而不是来吵架的。"周恩来的这句话竟成了许多报纸的醒目警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