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24年，中亚大地上本来有一群人，说着差不多的语言，信着同一个神，喝着同一条河的水。

他们原本打算合伙建一个国家，名字都想好了，叫"图兰"，可一个格鲁吉亚人不答应。

他叫斯大林，当时管着苏联的民族事务。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五道线，从此，一家人变成了五家人。

一场没有硝烟的"围猎"

1917年，沙皇倒台，消息传到中亚，那片土地上的人兴奋了。不是因为什么革命理想，他们有自己的算盘。

当时中亚有个地方叫突厥斯坦，沙俄设的总督区。统治了几十年，俄国人走了，突厥斯坦的知识分子觉得机会来了。

他们想干什么？

建国，一个大国。把所有说突厥语的人捏到一块，从伏尔加河一直延伸到帕米尔高原，他们管这个梦想叫"图兰"。

这不是空想，有人在行动。

米尔赛德·苏丹-加里耶夫，鞑靼人，1892年生。十月革命后他加入了布尔什维克，混进了苏维埃政权内部，当上了民族事务人民委员部的高级官员。

听起来是革命者，其实他心里装的是另一套东西。他想借着苏维埃的壳，把中亚和伏尔加-乌拉尔地区的突厥人统一起来。

还有一个人，法伊祖拉·霍贾耶夫，布哈拉人，1896年生。他参加了推翻布哈拉埃米尔的革命，当上了布哈拉苏维埃共和国的领导人，他也是泛突厥主义者。

这两个人在苏维埃体制内工作，表面上喊着国际主义口号，私底下串联、开会、写文章，鼓吹建立"中亚联邦"。

你可能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不是，当时真有这个可能。

为什么？因为中亚那些民族，边界本来就模糊。哈萨克人和吉尔吉斯人长得像、语言像，沙俄时期俄国人都分不清，干脆把哈萨克人叫"吉尔吉斯人"。

乌兹别克人和塔吉克人混居在费尔干纳盆地，通婚几百年，很多人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哪族。

更关键的是，他们都信伊斯兰教。宗教把他们黏在一起。

泛突厥主义和泛伊斯兰主义，两股力量合流。一个管语言认同，一个管信仰认同。双管齐下，真能把人心聚拢起来。

1924年1月2日，《突厥斯坦报》登了一篇文章，白纸黑字写着："塔吉克语是一种多余而无益的语言，塔吉克人应尽快使用突厥语。"

你看，连塔吉克人的语言权利都想剥夺。泛突厥主义者的野心，已经藏不住了。

莫斯科坐不住了。

棋手入局

斯大林盯上了中亚。

1921年，他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叫《论党在民族问题方面的当前任务》。这篇文章不长，现在很少有人提起，但它是理解中亚五国诞生的钥匙。

斯大林在文章里写，中亚那些本地干部，虽然入了党，但脑子里还装着旧东西。他们夸大本民族的特点，搞大伊斯兰主义、大突厥主义。

他看穿了苏丹-加里耶夫们的把戏。

怎么办？

既然你们想搞大联合，我就把你们拆散。

具体怎么拆？

第一步，民族识别。派人去中亚做调查，数人头，看谁说什么语言，过什么日子，放什么牧。然后给他们贴标签，你是哈萨克人，他是乌兹别克人，那个是吉尔吉斯人。

第二步，划界。在地图上画线，把每个民族圈进自己的地盘。你在这边，他在那边，不许混。

第三步，建国。每个民族建一个苏维埃加盟共和国，有自己的政府、首都、国旗。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原本模糊的族群边界，变成了清晰的行政边界。原本"我们都是突厥人"的认同，变成了"我是乌兹别克公民""我是哈萨克公民"。

泛突厥主义的基础，被釜底抽薪。

你可能会问凭什么能成功？那些人不反抗吗？

有两个原因。

第一，苏联掌握着暴力机器。苏丹-加里耶夫1923年就被逮捕了，后来被处决，霍贾耶夫撑得久一点，1938年也被处决。敢冒头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第二，很多普通牧民根本不在乎。他们关心的是羊群、草场、水源，不是什么"图兰"梦。莫斯科给他们划了地盘，他们就认了，反正日子照过。

1924年10月27日，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和土库曼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同一天成立。不是巧合，是莫斯科同一天批的文件。

之后几年，塔吉克、吉尔吉斯、哈萨克陆续建国。到1936年，五个共和国全部就位。

斯大林的地图，画完了。

被"发明"出来的民族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说一说。

苏联划界的时候，"吉尔吉斯"和"哈萨克"这两个名字是互换过的。

1920年，莫斯科在中亚北部建了一个自治共和国，叫"吉尔吉斯苏维埃自治共和国"。但这个共和国的主体居民，其实是哈萨克人。为什么叫吉尔吉斯？因为沙俄时期俄国人就这么叫，苏联一开始没改。

后来民族识别搞清楚了，1925年改名"哈萨克苏维埃自治共和国"。而真正的吉尔吉斯人，在天山那边，另外建了一个"吉尔吉斯自治州"。

名字换来换去，你就知道当时有多混乱。

不光名字乱，边界也乱。

费尔干纳盆地，中亚最肥沃的农耕区。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吉尔吉斯人混居在一起，已经好几百年。苏联划界的时候，硬生生把这块盆地切成了三份。乌兹别克拿一块，吉尔吉斯拿一块，塔吉克也插进来拿一块。

为什么这么切？

一种说法是按民族分布，哪个村子乌兹别克人多，就划给乌兹别克；哪个村子吉尔吉斯人多，就划给吉尔吉斯。

问题是，很多村子是混居的，怎么算？

于是出现了飞地。索赫，一块乌兹别克领土，被吉尔吉斯斯坦包围着。沃鲁赫，一块塔吉克领土，也被吉尔吉斯斯坦包围着。边界线穿过村庄，穿过牧场，穿过水渠。

苏联时代，这不是问题，都是苏联公民，跨个边界跟串门一样。

1991年之后，问题来了。

九十年后的伤疤

苏联解体，五个加盟共和国变成五个独立国家。

斯大林当年画的那些线，原本是行政边界，现在变成了国际边界。

边防站建起来了，签证要办了，过去走亲戚，现在叫"出国"。

费尔干纳盆地成了火药桶。

2021年4月，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在边境爆发冲突，起因是一个水库。双方动用了迫击炮和装甲车，打了三天，几十人死亡，上万人逃离家园。

打完之后，两边都说这条边界有问题，当年苏联划得不对。

布哈拉和撒马尔罕，两座中亚最古老的城市，现在属于乌兹别克斯坦。但城里很多居民是塔吉克人。塔吉克斯坦的历史学家说，这两座城市应该是我们的，乌兹别克斯坦不认。

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之间也有争议。1924年划界的时候，锡尔河省有几个县，乌兹别克人居多，却被划给了哈萨克，后来卡拉卡尔帕克自治州又从哈萨克划给了乌兹别克。

历史旧账，算不清楚。

2021年11月，土耳其牵头成立了"突厥国家组织"。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土库曼斯坦、阿塞拜疆都加入了，匈牙利当观察员。

新闻发布会上，哈萨克斯坦前总统纳扎尔巴耶夫说，突厥世界的发展历史开始了新时代。

你看，一百年前泛突厥主义者的梦想，换了一个马甲又冒出来了。

斯大林当年画的五道线，切断了中亚人的联合之路，但他没能切断他们的记忆。

有人说，这五道线是苏联留给中亚最大的遗产。

也有人说，这是五道伤疤。

参考资料：

澎湃新闻·澎湃研究所：《苏联时期中亚的民族识别和划界》（2018年4月发布）

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官网：《斯大林的民族理论与民族政策的错位》（2011年3月发布）

半岛电视台中文网：《"斯大林之笔"的传说：中亚地图是否为苏联的阴谋？》（2022年10月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