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二战后的西欧,国家与教会(尤其是天主教会)仍通过法律与习俗牢牢掌控私人道德领域。同性恋行为在几乎所有国家属刑事犯罪(如英国《拉布谢尔法案》);堕胎普遍非法;离婚程序极为严苛,在天主教国家近乎不可能;戏剧、电影与文学作品面临严格的事前审查。这套体系混合了维多利亚时代遗风、战时紧急状态延续的法令,以及天主教社会教义。然而,1950年代末,变革力量开始汇聚:经济繁荣带来物质安全与闲暇,削弱了人们对传统权威的依赖;高等教育扩张催生了更具批判性的一代;城市化进程将个体从熟人社区的道德凝视中解放出来。对法西斯主义滥用权力的反思,也使人们警惕国家以道德之名行控制之实。一场要求将个人生活领域从公共权威中剥离的深刻运动就此萌芽。
2、面对日益加剧的世俗化与信徒流失,新教皇约翰二十三世于1962年召集第二届梵蒂冈大公会议,旨在“打开教会的窗户”。会议通过了一系列划时代的改革:承认信仰自由原则,与其他基督教派开启对话,允许用本地语言举行弥撒(结束了拉丁文的垄断),并弱化了“犹太人应对耶稣之死负责”的传统指控。这些变革意在使教会与现代世界和解。其政治影响深远:教会不再明确指令信徒投票给特定政党(如意大利天民党),实质上接受了政教分离原则。尽管未能逆转宗教实践衰退的趋势(弥撒出席率持续下滑),但第二届梵蒂冈大公会议标志着天主教会从公共道德立法的直接推手,转型为一个更侧重精神引导与社会服务的机构,其权威从强制性律令转向了劝喻性影响。
3、在英国,1960年代由工党内政大臣罗伊·詹金斯推动的“法治下的改革”构成了一场立法革命。1959年《淫秽出版物法案》引入“文学艺术价值”作为抗辩理由,并在次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案中经受住考验,打破了文学审查的坚冰。1967年《性犯罪法案》将21岁以上男性间自愿的同性行为非刑事化,尽管充满妥协(军人、海员除外,且北爱尔兰不适用)。同年《堕胎法案》在医疗理由下允许合法堕胎,将决定权部分交还给女性与医生。1969年《离婚改革法案》将婚姻破裂而非过错作为离婚主要依据。这一系列改革并非激进革命,而是中产阶级自由主义价值观的制度化,其核心是将国家角色从公民私德的法官,重新定义为个人权利的保障者与多元社会的仲裁者。
4、口服避孕药在1960年代初的普及,是性革命的关键技术前提。它首次将性行为与生育可靠分离,赋予女性前所未有的身体自主权。结合女性教育程度提高和进入劳动力市场,传统的家庭与性别角色受到根本性质疑。婚前性行为接受度大增,结婚率与生育率自1960年代中期开始显著下降,离婚率则急剧攀升。这场革命不仅关乎行为,更是观念的颠覆:追求个人幸福、情感满足与自我实现成为新的生活伦理,冲击了以责任、贞洁与终身婚姻为核心的传统家庭价值观。媒体(尤其是新兴的青年杂志与流行文化)大肆宣扬这种新自由,而保守力量(包括教会与部分政治家)则哀叹道德沦丧。性革命重塑了人际关系的图景,为女权主义运动提供了社会基础。
5、与道德管制放松形成有趣对照的,是国家对文化资助的空前加强。在安德烈·马尔罗主政下的法国文化部,以及英国艺术委员会等机构的推动下,公共资金大量涌入剧院、音乐、电影和美术馆。其宗旨是“文化民主化”——将曾经属于精英的高雅艺术带给大众,并鼓励外省的文化生活(如阿维尼翁戏剧节)。这既孵化了实验艺术(如英国“厨房水槽”戏剧、法国新浪潮电影),也巩固了某种官方的、经典的文化正统。公共广播系统(BBC、德国ARD/ZDF)则扮演着塑造国民文化认同的核心角色,在提供信息娱乐的同时,也潜移默化地传递着社会主流价值观。国家在退出道德警察角色的同时,却以赞助人和教育者身份,更深地介入了文化生产与公民品味的塑造。
6、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欧洲电影经历了一场美学与思想的复兴。法国“新浪潮”(特吕弗、戈达尔)以手提摄影、跳接和非线性叙事打破好莱坞成规,探讨现代人的异化与存在的偶然性。意大利大师(费里尼、安东尼奥尼)在超现实与极简主义间探索精神荒原。瑞典的伯格曼直面无神时代的信仰危机。这些电影以其知识分子气质、作者风格和对现代性的深刻反思,在国际上树立了“欧洲艺术电影”的崇高地位。戛纳、威尼斯、柏林电影节成为展示这种“高品质”欧洲文化的舞台。电影不仅是娱乐,更成为欧洲知识界自我理解、批判社会和进行跨国对话的媒介,塑造了一种既植根本土又面向世界的现代欧洲文化认同。
7、1960年代后期,出生于战后繁荣期、成长于福利国家荫庇下的年轻一代,掀起了一场席卷全球的反文化运动。在欧洲,1968年法国的“五月风暴”、西德的学生运动以及意大利的“热秋”最为激烈。他们批判的对象多元而深刻:福利国家的官僚化与压抑性宽容、教育的僵化与权威主义、父辈对纳粹历史与殖民罪行的集体沉默、以及物质丰裕下的精神空虚。这场运动未能实现政治权力的更迭,但其文化与社会影响深远:它彻底瓦解了传统的权威结构(在家庭、学校、职场);催生了以参与民主、直接行动为特征的新社会运动(生态、女权、和平);并将个人解放、文化反叛与政治批判紧密结合起来,为后续数十年的欧洲左翼政治注入了新的议题与活力。
8、战后的经济奇迹需要大量劳动力,西欧各国从南欧(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北非、土耳其以及前殖民地(加勒比、南亚)招募了大量“客工”。最初设想是轮换制的临时劳工,但许多人最终定居,并接来家人。至1970年代,移民社群在西欧主要城市形成。这首次使西欧社会面临大规模的种族、宗教与文化多样性挑战。英国出现了针对非白人的种族骚乱,法国阿尔及利亚移民处境艰难,德国土耳其社群面临融合困境。传统的民族同化模式遭遇考验,“多元文化主义”作为一种政策理念开始被探讨。与此同时,移民问题为新兴的右翼民粹政党(如法国的国民阵线)提供了政治弹药,他们将移民塑造为文化威胁与福利负担的象征,动摇了战后以阶级政治为主轴的格局。
9、1960年代是电视作为主导大众媒体确立的时代。此前占据垄断地位的公共广播(BBC、意大利RAI等)开始面临商业电视台的竞争(如英国的ITV、意大利贝卢斯科尼的电视网)。商业化带来了节目形式的创新与娱乐化倾向,也削弱了公共广播所承载的教育与提升国民品味的使命。媒体格局的多元化,使得不同的政治与社会声音有了更广泛的传播渠道。与此同时,地下报刊、海盗电台等非主流媒体蓬勃兴起,它们直接服务于反文化运动与新社会运动,挑战官方叙事与主流价值观。这场媒体变革重构了公共领域:从相对统一、自上而下的国家主导模式,转向更为碎片化、商业化与竞争性的多元话语空间,公众意见的形成过程变得更加复杂。
10、1960-70年代的道德与文化解放留下了矛盾共生的遗产。积极方面毋庸置疑:个人在法律与实践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性自主、表达自由与生活方式选择权;女性地位显著提升;文化生产空前活跃多元;社会总体上变得更加开放与宽容。然而,解放的另一面是传统的消解与新的困境。宗教、家庭、社区等传统价值载体的衰落,在赋予个人自由的同时也带来了原子化与孤独感。国家放弃道德引导角色后,价值相对主义盛行,社会共识难以凝聚。福利国家保障了物质安全,却未能解决意义匮乏的问题。这种“解放的代价”——在获得自主的同时承受认同焦虑与归属感缺失——成为后现代欧洲社会的核心特征,也为保守主义的回潮与关于共同价值的持续辩论埋下了伏笔。
更新时间: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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