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真相,不是“资源诅咒”而是“模式破灭”
提到伊朗近代政治史,穆罕默德·摩萨台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出身伊朗卡扎尔王朝的勋贵家庭,即便到了巴列维王朝时期也算是前朝遗老,先后毕业于巴黎政治学院和瑞士纳沙泰尔大学,获得了法学博士的学位,在当时人均胎教肄业的伊朗国内属于掌握了天顶星学术水平的高知,回国后又投身于政治,早早的当选议员,并在1951年率领自己的政党高票胜选,成为了当时执行宪政制度的伊朗王国的首相。

但有这样一番梦幻开具的摩萨台,最让人铭记的事情,却是他上台后立刻强行推动的“伊朗石油国有化”运动。
1901年,英国商人威廉·达西找到当时的波斯国王,获得波斯石油勘探权,1908年成立英波石油公司(后更名为英伊石油公司)垄断伊朗石油开采。截至1950年,该公司累计从伊朗攫取利润超10亿美元,但按照达西当年与波斯国王签订的协议,伊朗仅能获得约16%的收益 。英国对伊朗石油资源的控制引发伊朗民众强烈不满,尤其是签订该协议的卡扎尔王朝是个突厥王朝,如今的巴列维王朝是打着民族主义旗号建立的,所以当时的伊朗不仅左翼社会党人,连很多民族主义者都认为,协议虽然我们当年签了,但凭什么就不能赖账呢?伊朗的石油应当是伊朗人自己得么。应当把英国公司垄断得石油抢过来,收归国有,这样伊朗人就可以躺着挣钱了。
于是在强烈民意的推动下,摩萨台的这个卡扎尔王朝的遗少首相,反而意外的担当起了这个“民族大任”,也不知是否是为了避嫌,摩萨台干的非常只用力,于1951年3月,就推动伊朗议会通过《石油国有化法案》,直接宣布废除英伊石油公司特许权,成立伊朗国家石油公司全面接管其资产。
看到自家产业遭遇抢劫,英国人当然不干,开始对实施全面经济制裁,冻结伊朗海外资产并封锁石油运输。石油禁运导致伊朗财政收入骤降了68%,社会动荡加剧。
而伊朗比较倒霉的地方又在于它的地缘环境非常特殊,与苏联毗邻,由卡在这个红色巨人进入中东的要道上。这使得原本并不关心伊朗事态的美国由于担心伊朗倒向苏联,最终被英国说服下场干预,1953年美英策动了“阿贾克斯行动”,支持伊朗国内反对派推翻了摩萨台政府,摩萨台被推上法庭判处叛国罪,本应被判处死刑,但是被巴列维国王特赦,最终于1967年死于自己的家中。
而政变发生后,伊朗石油重新由英美主导的国际财团控制,巴列维国王获得了相比过去更巨大的实际权力,伊朗随即进入到了经济飞速发展的“白色革命”时代,之后就是我在《伊朗,何以至此?》一文中为您讲述的内容了。

今天补讲这一段历史,是因为昨晚我看了一个同样是讲述伊朗历史的自媒体作品,大意是说,伊朗今天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因为资源的诅咒么!资源的诅咒招来了英美这些列强的觊觎,让它的近代化之路没办法走通。你看摩萨台这个人,又是民选首相、又是大学教授,多好一个人啊,他主张把英伊石油公司收归国有,那也是为了本国家、本民族的利益么。如果成了伊朗就一定能走上现代化的康庄大道了!可惜啊,可惜,因为动了英美的奶酪,遭遇了这两个国家的粗暴干涉,石油国有化之路中道崩殂。所以伊朗今天闹成这个样子,死这么多人,表面上看怪哈梅内伊,实则远因还是要怪老美么!一切责任全在美方。
……怎么说呢?我是挺搞不懂这种似是而非的思路是怎么忽悠住这么多人的。
说摩萨台如果能将石油公司收归国有成功,伊朗就能现代化成功,显然忘记了最近正在闹的另一个国家,那就是委内瑞拉,如之前的多篇文章为您梳理的,委内瑞拉这个国家,自上世纪60年代末起,就逐步在越发激进的推动将石油收归国有的运动——从最开始的基督教社会党人强行赎买英美石油公司的在委股份,再到查韦斯上台后干脆彻底将石油公司全盘收为国有。倒真的算是如愿以偿了。
可是一个怪现象是,委内瑞拉作为一个平行世界中的伊朗,查韦斯作为一个成功了的摩萨台,显然并没有帮助自身的国家实现现代化,反而把日子过到了今天这个钞票成废纸的,老百姓民不聊生的地步,倒算是和伊朗殊途同归了。
实际上,梳理委内瑞拉的历史,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石油公司国有化进程越高,经济反而越差,其国家的政治生态也反而越不正常——委内瑞拉经济增长最迅速的时代是上世纪60年代刚刚结束军政府统治,建立民选体制的最前期,彼时委国政府对参与石油开采的国际资本的态度是最温和的。而从基社党上台,强行进行石油股份赎买开始,委国经济增速就开始放缓,同时开始出现腐败、社会意见撕裂等极端状况,到了查韦斯彻底石油国有化之后,在短暂的虚假繁荣之后,整个国家经济更是逐步陷入了彻底的瘫痪。
相似的故事其实也出现在伊朗的同样的产油国,如前所述,伊朗经济增长最高速的时代,是伊朗石油政策最为宽松、也最开放的巴列维王朝“白色革命”时期,摩萨台推动石油国有化之后伊朗经济马上陷入瘫痪——这姑且还能勉强赖一句英国的贸易封锁。可是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中下层石油国有化的夙愿已经实现了快半个世纪了,伊朗非但没有实现国家开采石油,老百姓躺着花的梦想,反而闹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又做何解呢?
为什么一个盛产石油的国家越想把这项资源据为己有,越容易陷入经济困顿呢?这难道真的是“石油的诅咒”么?那石油诅咒的实质又是什么呢?
我想起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众所周知,很多从事特殊行业的女孩,即便年轻时挣过很多钱,中年以后的日子过的也不会特别好。其实,你观察一下这种失足女孩,会发现她们很多人并不愚蠢,甚至对自己的人生很有规划——比如很多女孩想,我现在干那行多挣一点钱,等到钱攒够了,就金盆洗手,投资做一点小买卖,比如开个花店。再找个老实人嫁了,这不挺好的么?
所以“每个xx女孩的未来里都有一个老实人和一家花店”,这算是一个挺有名的梗了。
但是这样的故事,真的很少实现。
为什么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干那行和开花店之间的难度系数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两者压根就是不同的人生。你想想,你开花店、要起早贪黑、计算货品单价、保证花期内大部分卖出,还要维护客户关系……等等等等,作为一个正经买卖,它是需要相当的技巧和辛劳,才能挣到一点钱的。这和干那种行当(并无歧视的意思),直接往床上一躺就来钱,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那么请问,一个已经已经习惯了后一种生活的人,真的能在自己体力和脑力都下降之后,再去“先易后难”的干这种苦活么?很难的。因为你之前挣钱太容易了,根本看不上这点辛苦钱。
同样的道理“找个老实人嫁了”之所以也是那类女孩无法达成梦想,最主要的原因也是这种“模式毁灭”惹的祸——见识了太多有钱又玩的花的主顾之后,女孩很难真的看得上一个质朴的老实人了。
所以杜十娘哪怕真的攒够了百宝箱,也只能交代在李甲、孙富这样的当啷公子手中,刘遇春这样的好男人,她是遇不到、也看不起的。因为她人生的这种可能性,已经被她之前的生活“模式毁灭”了。
同样的道理,我们其实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大多数中了彩票的穷人,会在短时间内返贫,甚至比之前更加贫困,问题同样出在“模式毁灭”上——突如其来的资产会让人忘记应该怎样生活,造成一种模式毁灭。
那么这种模式毁灭,展现在个体身上是如此 ,展现在国家层面,就是我们常说的资源的诅咒。
前几年刚刚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德隆·阿西莫格鲁等人,他们的著作《国家为什么会失败》说的其实也有点这个意思。作者们在该书中将国家的运营也分为了“那行”和“花店”两种模式——榨取型制度和包容型制度。
榨取型制度的经济资源是被公权力高度垄断的,如西班牙殖民时代的拉丁美洲,由于资源禀赋实在是太好,挖点银矿、种点甘蔗就能财源滚滚,所以公权力不会把精力花在怎样培养民生,“放水养鱼”上面,恰恰相反,为了防止民间力量壮大之后,下场要求来与自己分资源的一杯羹,公权力反而要想方设法的抑制其力量的发展,于是高劳动、知识附加值产业、科技进步和随之而来的社会治理进步就无法这样的制度内演进形成。
久而久之,社会就难免陷入,榨取性制度→短期增长但不可持续→精英压制创新→社会矛盾激化→停滞或崩溃→形成新的更变本加厉的榨取——这个死循环。
与榨取型制度相反,包容型制度的创建基底往往资源禀赋是较差的,但正因为公权力无法直接通过榨取、剥夺资源来获得巨额的收入。社会反而要通过“放水养鱼”,激发民间活力,使民众致富,然后征收税款的方式来获得收入,维持自身的运转。这就导致了公权力需要不断的进行自我演进,构建更包容的体制、释放社会的活力存量,才能获得更大的收益。
于是社会就进入了包容性制度→创新激励→经济增长→民众政治参与加强→制度更包容(如英国工业革命)这个正向循环。
我觉得《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中提出的这两个模型,恐怕是目前能将“资源的诅咒”到底是什么说的最清楚的理论。
石油本身当然是一种非常宝贵的资源,但正如指环王中的魔戒一样,对于一个不成熟的民族来说,它的巨大诱惑很可能诱使大多数民众忘记一些基本的社会常识准则,比如“权力不可私有,财产不能共有”,像摩萨台、查韦斯的这样的政客,他们给民众的许诺是——既然这个买卖如此赚钱,那么我们打着国家的名义把它从私人那里取过来,大家分了岂不美哉?
可是民众一旦接受了这种叙事,其国家也就向榨取型社会迈出了最关键的一部。民众在这个模式中不再是纳税供养公权力的存在,而成了等待手握巨大资源的政府分福利的被统治者。公权力在这个体系中掌握了不需要纳税人支持的财权,如果这个国家的现代化构建又刚好在起步阶段,缺乏足够的体系约束,那系统性的腐败与随之而来的压制就不可避免了。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遍览全球,那些资源禀赋很好、“老天爷赏饭吃”却能把自己日子过的很好的国家不是没有,比如英联邦的澳大利亚、加拿大,北欧的挪威、瑞典、丹麦,但这些国家的共同特点都是在资源发现之前,就已经建立了较为牢固的“包容性社会”的基础。说白了就是已经有了较强的“免疫力”,再被“资源大礼包”砸中,就没有那么大的问题了。
所以“资源的诅咒”说到底,并不是真的资源在诅咒,而是制度在诅咒,更确切地讲,是在无健全制度的保护下,每个人心中的嫉妒、贪婪和天真被裹挟进民粹狂潮之后的诅咒。
嫉妒那些成功的创业者,贪婪于不劳而获的福利许诺,天真的相信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不会走向绝对的腐败和榨取。
这些人性中固有的弱点,一旦裹挟上貌似民主实则民粹的社会风潮,就会真正把国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文章的结尾,我特别想说,对于伊朗人来说,哪怕苦难终有一天能过去,摩萨台的故事或许确实值得铭记。
但这个故事并非全球普遍的左翼叙事中一个国家走向现代的一次夭折的机会,恰恰相反,它是这个国家跌入灾难漩涡的一个预兆与先声。它值得每个国家重新出发时,深以为戒。
更新时间: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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