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戏是一种文化现象,虽然其中过多地体现着娱乐和消遣的功能,但还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人类社会的文明进程和民俗风貌。
在明代社会生活中,游戏娱乐的色彩十分浓厚,《金瓶梅》作为一部反映市井民俗的小说,自然免不了提及这种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活动。
我们可以从《金瓶梅》一书中搜寻出许多游戏的形象画面,借以观看明代游戏的真实动态,也可以通过各种明代游戏史料来印证这部古典名著的多样价值。这便是本文写作的基点。
《金瓶梅》一书中涉及了许多游戏项目,其中着笔较深的有以下几种。
一、秋 千
秋千是我国的一项传统游戏。
据明人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九记载:“北方戎狄至寒食为秋千戏,以习轻趣。后中国女子学之,乃以彩绳悬木立架,士女坐立其上,推引之,谓之秋千。”
秋千之戏自汉唐以来历久不衰,主要流行于妇女之间,并且在每年的寒食清明之际达到活动高潮,到明朝时仍是如此。
明人谢肇淛《五杂俎》卷二记载说:“今寒食清明,惟有秋千一事,较之诸戏为雅,然亦盛行于北方,南人不甚举也。”所以当时社会上流传着“南方好傀儡,北方好秋千”的民谚。
明朝人记述秋千,也多聚焦于长江以北,尤其着意于齐鲁之邦。《李开先集》中载有《观秋千作》的诗篇,其序有云:“东接回军,北邻大河,庄名大沟涯。清明日,高竖秋千数架,近村妇女,欢聚其中。”
李开光写作地点正在黄河岸边的山东境内,因而得以观察到秋千游戏的精彩场面。
其诗云:"彩架傍长河,女郎笑目歌。身轻如过写,手捷类抛梭。村落人烟少,秋千名目多。从旁观者惧,仕路今如何。"
可见每值寒食清明时节,齐鲁妇女必秋千为其游戏方式,哪怕是僻乡村落也不绝踪迹。
尽管明代的秋千活动极为兴盛,但明朝人记述这种游戏时总喜欢采用诗词吟咏的方式,主要刻划其神态和韵味,而对其游戏细节则省略不语。
如孙一元《太白山人漫稿》卷八《秋千》诗云:“花下罗裳映毂文,秋千彩架簇春云。回头偶道金钗落,深院风清笑语闻。”。
《李开先集》中还有一《秋千》诗:
“索垂画板横、女伴斗轻盈。双双秦弄玉,个个许飞琼。俯视花梢下,高腾树梢平。出游偶见此,始记是清明。”
冯惟敏《海浮山堂词稿》卷二载有一首《黄莺儿》词,题曰 《秋千》:
“遥望肉飞仙,半虚空如线牵,天风吹得团团转。摇落了玉蝉 ,汤抹了翠钿,粉香汗湿桃花面。兴飘然,湘裙大展,现八瓣妙金莲。”
读了这些诗词,虽然可以领悟明代妇女秋千游戏的风采,但总觉得与当时的直观画面远了一点。
如果再读《金瓶梅》第25回“吴月粮春昼秋千”,则顿时就像穿过了时光隧道,直接俯视到当时的生动情节。
《金瓶梅》25回这样描写:
话说灯节已过,又早清明将至,……先是吴月娘花园中扎了一架秋千,这日见西门庆不在家,闲中率众姊妹游戏,以消春困。
先是月娘与孟玉楼打了一回下来,教李娇儿和金莲打。李娇儿辞说身体沉重,打不的,却教李瓶儿和金莲打。
打了一回,玉楼便叫:“六姐过来,我和你两个打个立秋千。”分付:“休要取笑。”
当下两个玉手挽定彩绳,将身立于画板之上。月娘却叫蕙莲,春梅两个相送。……不想那画板滑,又是高底鞋,跐不牢,只听得滑浪一声,把金莲擦下来。早是扶住架子,不曾跌着,险些没把玉楼也拖下来。”
从这段文字可见,当时妇女们多聚集在一起打秋千,有时两两成对,共上画板,站在画板上则成为“立秋千”。为了使秋干飞荡起来、还需要两人相“送”,也就是以力相推。
书中接着描写了诸人轮番打秋千、轮番推送的细节,并着意刻画了蕙莲的技艺:
“却是春梅和西门大姐两个打了一回。然后,教玉箫和蕙莲两个打立秋千。这蕙莲手挽彩绳、身子站的直屡屡的,脚跐定下边画板,也不用人推送,那秋千飞起在半天云里,然后忽的飞将下来,端的却是飞仙一般,甚可人爱。”
正是因为有了《金瓶梅》小说情节的再现,明代的秋千游戏才显得那样完整,那样富自女性的魅力。

明代秋千图
二 踢气球
我国古代称足球为蹴鞠,早先踢的是实心球,唐朝时发明了充气的足球,宋元两代,这种气球大行于世,因而人们又把蹴鞠称为气球。
明朝人继承宋元传统,无论男女均以气球为游戏,而目能者甚多。如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四记载:“近年土大夫太平之乐,以其聪明寄之剩余,……近在都下见王驸马昺,张缇帅懋忠诸君,蹴鞠俱精绝。”
当时女性踢球亦不逊色于男性,詹同《天衢舒啸集》卷二有诗描述:
彭家女儿十六七,蹴鞠场中称第一。
只今年已二十余,满身衮弄尤精极。
碧玉钗横髻绾云,绡衣翠袖石榴裙。
香尘不动白日暖,一十六解当君星。
折旋左右疾复缓,金莲步步多奇玩。
得非瑶环连不开,无乃鸾胶续难断。
落花流水去复回,飞燕迎风聚还散。
场中一时百巧出,观者如山总惊叹。
有明一代,上至皇亲国戚,下逮市井平民、年少女子,都喜欢踢球玩耍,这已成民风民俗。
《金瓶梅》一书着笔市井,自然要渲染此种游戏,如书中第1回介绍应伯爵“又会一腿好气球”,第90回介绍李衙内:“专好鹰犬走马,打球蹴鞠,常在三瓦两巷中走,人称他为李浪子。”
第15回提到粉头李桂姐踢球也“数一数二”。这充分说明,踢球游戏之风弥漫着整个明代社会。
有关明代蹴鞠的具体情节,诗家多有吟述,其中涉及到球场、球具以及当时的游戏组织——圆社,如《祁彪佳集·附编》所载祁理孙《蹴鞠行》诗云:
春云薄薄流寒香,市场草短花枝长。
联翩蹴鞠竞相戏,落月奔星到平地。
五步七步军容开,左御右掣呈翘材。
白打分钱过寒食,气球约住芳尘力。
李昌祺《运甓漫稿》卷二《美人蹴圆图》诗云:
三娃正蹴小官场,汗湿酥胸浑未倦。
圆社从来非等闲,作家取巧凭双弯。
眼亲步活转移速,解数般般谁道难。
虽然这些有关踢球的诗作极富艺术感,但总觉得游戏中的人物表现较为迷蒙,如果再读《金瓶梅》第15回“狎客帮嫖丽春院”,其中的踢气球章节将会给你精妙的展示。书中有云:
西门庆……安排酒上来吃。桂组满泛金杯,……唱了一套《霁景融和》。
正唱在热闹处,见三个穿青衣,黄板鞭者——谓之圆社,手里捧着一双烧鹅,提着两瓶老酒,大节间,来孝顺大官人,向前打了半跪。
西门庆平昔认的,一个唤白秃子,一个唤小张闲,一个是罗回子,因说道:“你们且外边候候,待俺们吃过酒,踢三跑。”
于是向桌上拾了四盘嗄饭,一大壶酒,一碟点心,打发众圆社吃了,整理气球伺候。
西门庆吃了一回酒,出来外面院子里,先踢了一跑。次教桂姐上来,与两个圆社踢。
一个楂头,一个对障,勾踢拐打之间,无不假喝彩奉承。就有些不到处,都快取过去了。反来向西门庆面前讨赏钱。
说“:桂姐的行头,比旧时越发踢熟了,撇来的丢拐,教小人们凑手脚不迭。再过一、二年,这边院中,似桂姐这行头,就数一数二的,强如二条巷董官女儿数十倍。”
当下桂姐踢了两跑下来,使的尘生眉畔,汗湿腮边,气喘吁吁,腰肢困乏。
袖中取出春扇儿摇凉,与西门庆携手,看桂卿与谢希大、张小闲踢行头。白秃子、罗回子在旁虚撮脚儿等漏,往来拾毛。
《金瓶梅》书中的这段踢气球描写,采用了许多明代蹴鞠的专业术语,如所谓“圆社”,既指球社组织,又指球社成员,泛指那些以踢球技术见长的从业人员。
明人黄一正《事物绀珠》卷一六解释蹴鞠,就说“球会曰圆社”。
所谓“楂头”、“对障”都指踢球者的位置,如楂头又叫查头、茶头,元人邓玉宾散曲《仙吕·任女圆社气球双关》中所云:“寻的你查头儿是,安排的科范儿牢”;
汪云程《蹴鞠图谱》所载:“三人场户:校尉一人,茶头一人,子弟一人”,都指这种踢球阵式中的主要位置。与“楂头”直接对踢的位置便称作“对障”。
此外,像“在旁虚撮脚儿等漏"者,是附助人员,只有踢球者将球打偏后,才有资格触球或捡球。捡球也叫“拾毛”。
所谓“踢行头”,就是指主要位置上的踢球。清人太素生《沈阳百咏》诗注既云:“蹴鞠之戏,率呼之曰踢行头。”
《金瓶梅》用小说形式将当时的蹴鞠游戏巧妙勾勒出来,并把人物动态、选位踢法以及踢球游戏中的人情交往都刻划得维妙维肖。

明代蹴鞠图
三、投 壶
投壶也是我国最古老的游戏之一,早在先秦时代就已风靡酒场,著名典籍《礼记》中便专辟《投壶》篇章。
到明朝时,这种游戏更是翻新出众多的花样,并趋向大众化。明人陆容《菽园杂记》卷一一记载说:“投壶,射礼之变也。虽主乐宾,而观德之意在焉。……近时投壶者,则淫巧百出,略无古意。如常格之外,有投小字、川字、画卦、过桥、隔山、斜插花、一把莲之类,是以壶矢为戏耳。”
谢肇淛《五杂俎》卷六亦载:“投壶视诸戏最为古雅,……今之投壶名最多,有春睡、听琴、倒插、卷帘、雁衔、芦翻、蝴蝶等项,不下三十余种。”
沈榜《宛署杂记》志遗篇记载了当时的投壶高手苏宜:“自幼工投壶,高下左右,手无所不便,又能以己意创出新奇诡名异法至数十种,皆古所无。其尤难者双飞倒卷,数枝而同入者曰卷帘,三矢并投而分中三孔者曰写字,背身投矢命中不失者曰仙人背剑。”
按投壶是一种可用手投掷短矢的游戏,以投矢入壶口为目的,因为壶口较细,投掷时须有技巧和准确性,再加上壶边双耳亦可以容纳箭矢,投掷时可一矢或多矢齐发,这样,箭矢入壶口、壶耳,便可变化出多样制式。
上面所引明代史料都指出,投壶制式在当时有了很多创新,《金瓶梅》一书在描述饮酒游戏时,也提到了投壶,并且披露出几项明代史籍缺载的名目。
书中27回“潘金莲醉闹葡萄架"有这样一段文字:“西门庆与妇人对面坐着,投壶要子。须臾,过桥翎花,倒入双飞雁,连科及第,二乔观书,杨妃春睡,乌龙入洞,珍球倒卷帘,投了十数壶。”
这里提到的几种投壶制式,除春睡、倒卷帘之类常见外,其它都前代罕闻。
明人汪提纂编《投壶仪节》,详细介绍了很多种投壶制式,其中提到了“及地登科势”,方式为:“二人对坐,人手执三箭,离座三尺,将箭重掷于地,再跳入壶,箭头向上。三次者为上。”
《金瓶梅》书中所云“连科及第”,大体类同此样玩法。至于其它制式,我们只能从字意上来揣度其情形了。
尽管《金瓶梅》一书中有关投壶的笔墨不多,但还是给我们提供了一点点可贵的细节,尤其是西门庆用投壶游戏佐饮,“把妇人灌的醉了”的记述,更说明当时市井阶层饮酒交往仍以投壶游戏助兴,投壶技艺不精,是免不了要罚酒的。

图说投壶
四、双 陆
双陆是一种博戏形式,南北朝时已经流传,唐、宋、元三代风靡民间,到明朝时余风犹劲。
不同的是,明朝以前,双陆为高雅游戏,上层人士玩之者甚多,而明代双陆则流行于市井之间,有时还成为赌博用具。所以明朝人言及民间俚俗,常将打双陆与玩骨牌、掷骰子相提并论。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〇记载正统年间,顺天府大兴知县马通禁止妓院赌博,就曾“令娼妓家,不得有双陆、骨牌、纸牌、骰子”。
虽然如此,明代平民还是把双陆当成了一种赖以消遣的棋类游戏,喜爱者大有人在。
冯梦龙编纂民歌著作,其中就收集了许多有关双陆的民间歌曲,如《山歌》卷六有《双陆》歌词:“情歌好像双陆能,吃渠把住子门儿教我聃亨奔。姐道郎呀,我因为你个贪赢,让你拿个中心来做实子,聃你还有多呵故迟跌打弗停身。”
又《桂枝儿》卷八载《双陆》歌词:“双陆儿,拘定你在盘儿内,他成双,我成对,站立得整齐,全凭着色子儿中间传递。这要去的又去不得,那要归的又不放你归,才随着点数逃回也,又在半路上擒住了你。”
按双陆的制式很多,通常用一个棋盘,双方各十五枚棋子,用骰子掷点数,依点行棋,棋上有刻线,称之为“梁”,最先将十五枚棋子走到尽头者为胜。
在进棋过程中,可以打掉对方的棋子,双方激战较为频繁,所以,这种游戏又叫打双陆。
谢肇淛《五杂俎》卷六所说“双陆者,子随骰行”,便是其中的一项点示。
《金瓶梅》书中在描写市井游戏时,多次提到了双陆。如第1回开场介绍本书主人公,说西门庆“终日闲游浪荡”,“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不通晓”,“他结识的朋友,也都是些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
比如应伯爵就“双陆,棋子件件皆通”。可见,在作者心目中,凡是那些放荡无赖之徒,都擅长双陆之战。
书中第3回王婆夸潘金莲:“双陆象棋、拆牌道字皆通”,第18回描写陈敬济也用了这般文字。
在当时饮酒、交际和消闲场合,众人经常打双陆、如书中第15回写道:“西门庆正看着众人在院内打双陆,踢气球,饮酒……。”
第35回写西门庆与应伯爵、谢希大"吃了茶,两个打双陆。”
第42回写:“西门庆与应伯爵看了回灯,才到房子里,两个在楼上打双陆。”
第45回又写“西门庆就与伯爵两个赌酒儿打双陆。”
第68回写了"应伯爵正和李三打双陆”。
可以看出,《金瓶梅》书中涉及消遣性博戏游戏,双陆占了大宗位置。

双陆板图
五、放烟火
烟火产生于宋代,明朝时普及于民间。
每逢喜庆节日,人们总要燃放各种各样的烟花爆竹,借此渲染节庆气氛。
尤其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放烟火与赏灯共同形成节令标志,凡是有能力的人家,总会在自家门前施放烟火,不但供自家人欣赏,也常常引来四邻与路人观看。
当时的烟火制作已具有很高的水准,品类众多,花色各异,大户人家还能把各色烟火集于一架,形成火树银花, 走龙舞蛇之盛景。如沈榜《宛署杂记》卷一七记载北京烟火:
用生铁粉杂硝、磺、灰等为玩具,其名不一,有声者,曰响炮;高起者,曰起火:起火中带炮连声者,曰三级浪;不响不起、旋绕地上者,曰地老鼠;筑打有虚实、分两多寡,因而有花草人物等形者,曰花儿。名几百种。
其别以泥函者,曰砂锅儿;以纸函者,曰花筒;以筐函者,曰花盆。总之曰烟火云。勋戚家有集百巧为一架,分四门次第传(上艹下执),通宵不尽,一赏而数百金者。
刘侗《帝京景物略)卷五亦云:“烟火者,鱼、鳖、凫、翳形焉"。可见明代烟火极具观赏价值。
除京城之外,明朝各地的烟火规模都相当可观。
记述明末河南开封民俗的《如梦录》中有元宵节放烟火的情节:
烟火架上,安设极巧故事,纵放走线兔子,有火盔、火伞、火马、火盆、炮打襄阳、五龙取水、牌坊等名。花炮声震耳。
两学宫前,俱有高照花灯,花炮、起火、水兔子入水穿波、随风赶人,有赛月明、 高处响炮、下垂拘挛,九条龙取水、九转高升,各样奇巧。
天一阁所藏明代十九卷本《建昌府志》亦记述当地的元宵节烟火:“沿街烟火燎明,有作架者,植巨木,悬十余层,设机,火至药发,光怪百出,若龙蛇飞走、帘幕星斗,人物花果之类,灿然若神。”
然而,到明代晚期,天下烟火最繁盛的地区却转移到齐鲁之邦,张岱《陶庵梦忆》卷二专列“鲁蕃烟火”一节,对山东境内兖州一带烟火游戏作了详细记述,有云:
兖州鲁蕃烟火妙天下,烟火必张灯。鲁蕃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
诸王公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及放烟火,灯中景物又收为烟火中景物。
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也。
殿前搭木架数层,上放黄蜂出巢,撒花盖顶,天花喷礴。四旁珍珠帘八架,高二丈许,每一帘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一大字,每字高丈许,晶映高明。
下以五色火漆塑狮、象、橐驼之属百余头,上骑百蛮,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斗诸器,器中实千丈菊、千丈梨诸火器。兽足蹑以车轮,腹内藏人,旋转其下。
百蛮手中,瓶花徐发、雁雁行行,且阵且走。移时,百兽口出火,尻亦出火,纵横践踏。
端门内外,烟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看者耳目攫夺,屡欲狂易,恒内手持之。
鲁蕃姻火将烟火燃放与元宵灯彩融为一体,强烈烘托了当地节令游戏的气氛,也把放烟火本身提到一个更高的层次。
《金瓶梅》在描写元宵节风俗时,多次提及烟火燃放以及相关的游乐活动,如第41回描写某年正月十二日:“西门庆在家,看着贲四叫了花儿匠来扎缚烟火,在大厅卷棚内挂灯”,为元宵节做准备。
第46回写元夜,西门庆设席,“大门首两过,一边十二盏金莲灯,还有一座小烟火。”酒席将阑,"陈敬济和贲四一面取出一架小烟火来,在门首又看放了一回烟火"。
据《金瓶梅》一书透露,扎烟火架是一种技术,西门庆家只有贲四熟知来由,如第78回潘金莲说:“去年有贲四在家,还扎了几架烟火放,今年他不在家,就没人会扎。“
除了元宵节之外,若亲友会聚,照样可以施放烟火以为戏悦,如43回写吴月娘款宴亲戚,“乔太太再三说晚了,要起身。月娘众人款留不住,送在大门首,又拦门递酒看放烟火。两边街上看的人,鳞次蜂排一般。平安儿问众排军执棍拦当再三,还涌挤上来。须臾,放了一架烟火,两边人散了。乔太太和众娘子方才拜辞月粮等,起身上轿去了。”
一般说来,燃放烟火需要动用很大的资金,非豪门富户难以承办,普通人家只能旁观凑热闹,《金瓶梅》描写的放烟火,都清楚地点示了这个问题。
《金瓶梅》第42回有一大段烟火描写,其中涉及的烟火品种、施放过程和感观展示,都足以印证和补充明代烟火的史科记载。书中写道:
吃了元宵,……西门庆吩咐来昭将楼下开下两间,吊挂上帘子,把烟火架抬出去。
西门庆与众人在楼上看。叫王六儿陪两个粉头和一丈青在楼下观看。玳安和来昭将烟火安放在街心里。
须臾,点着。那两边围看的、挨肩擦膀,不知其数。都说西门大官府在此放烟火,谁人不来观看?果然扎得停当,好烟火。
但见,一丈五高花桩,四周下山棚热闹。最高处,一只仙鹤,口里衔着一对丹书,乃是一枝起火。
一道寒光,直钻透斗牛边。然后,正当中一个西瓜炮迸开,四下里人物皆着,觱剥剥万个轰雷皆透彻。
彩莲舫,赛月明,一个赶一个,犹如金灯冲散满天星;紫葡萄,万架千株,好似骊珠倒挂水晶帘。
霸王鞭,到处响亮:地老鼠串烧人衣。琼盏玉台,端的旋转得好看;银蛾金弹,施逞巧妙难移。
八仙捧寿,名显中通;七圣降妖,通身是火。黄烟儿,绿烟儿,氤氲笼罩万堆霞;紧吐莲,慢吐莲,灿烂争开十段锦。
一丈菊与烟兰相对,火梨花共落地桃争春。楼台殿阁,顷刻不见巍峨之势;村坊社鼓,仿佛难闻欢闹之声。
货郎担儿,上下光烟齐明;鲍老车儿,首尾进得粉碎。五鬼闹判,焦头烂额见狰狞;十面埋伏,马到人驰无胜负。
总煞费却万般心,只落得火灭烟消成煨烬。
从这段描述可以看出,当时的烟火架高及丈余,四面缚扎,层层叠压,每一层架棚之间安排了多样烟火,由火线引着之后,各色烟火次第燃放,组成了绚丽斑驳的烟火图案,造型奇特又变化无穷。
这里面虽然穿插了作者的艺术描绘,但也的确反映了明代烟火燃放的高超水平。
作为一种节庆点缀,放烟火在那个时代达到了游戏领域出神入化的境界。
《金瓶梅》用小说的笔调来展现当时的烟火情况,可谓拨沙露金。
综上所述,笔者已撷取了秋千、踢气球、投壶、双陆和放烟火五种游戏,并通过明代现存史料和《金瓶梅》描写的双重印证与对比,力求阐明二者的内在联系。
不难看出,《金瓶梅》的作者曾被市井环境长期熏染,非常熟悉民间的游戏消遣方式,并有可能深谙此道。
作者使用平俗直畅的小说笔墨,把当时的民俗游戏展示得淋漓尽致,尤其是游戏场面中的那些人物动态和社会背景,更能说明人际交往和日常生活的热点所在,为我们提供历史搜索的视窗。在此,仅仅通过几种游戏,就可以发现《金瓶梅》原著的多向价值与巨大内涵。

《金瓶梅文化研究》 王平、李志刚、张廷兴 编 华艺出版社出版
文章作者单位:山东社会科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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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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