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

文/晓娟

街角，今天早上，走过时看见地上有烧纸的痕迹，黑灰的，圈圈点点的，像谁夜里悄悄画下的一片心事。风一过，那灰便轻轻飘起来，又落下去，懒懒的，不肯走远。我忽然想起，七夕快到了。

——这日子，竟是这样近的么？平日里只顾忙着，也不曾细想，只觉得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水似的，流得无声无息。可一看见这烧纸，心里便忽然亮了一下，像暗暗的屋子里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透进一点光，带着些凉的、旧的气息。

七夕，是要乞巧的罢。小时候母亲总要在院子里摆上瓜果，点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玩，如今想起来，那香的气味，那静静的月光，都还在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可如今，谁还这样过呢？街角的烧纸，许是有人提前祭着什么，或是为着别的什么缘故，我也不得而知；只是这一下，便把我拉到了那个日子跟前，心里忽然有些乱，有些怅怅的，又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日子，到底是不等人的。你说它慢，它偏快；你说它快，它又慢悠悠的，叫你捉不住。七夕转眼又到了。

这日子原是与我不大相干的。只是这些年来，每到了这时候，心里便有些说不清的牵挂——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不知从哪里垂下来，轻轻地系着。我晓得，这是又想生日的事了。

我的生日，在七月里。

母亲是不记得我的生日的。这倒不能怪她，我们姊妹多，一个一个的，像田里的萝卜，拔了这根，又长那根，谁还记得清哪根是哪天的。她只记得我们都很小的时候，记得我们生的那些病，记得我们第一次开口叫她“娘”。

至于哪一天生的，她摇摇头，说：“年头久了，哪里记得清。”言语里没有歉疚，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坦然。她一生都在为生计奔波，哪有心力去记这些呢？我忽然觉得，这倒也是好的——不记得，便没有大姐那样的遗憾了。

这样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好笑——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真切，这算什么呢？可事实确是如此。我只知道是七夕前后，到底是七月十三，还是七月十四，再也无人说得清了。

从前还有大姐记得，我便年年去问她。她总是沉吟一会儿，说：“是十三罢？哦，好像又是十四……”语气起初是肯定的，问得多了，便渐渐迟疑起来，到后来，连她自己也不大敢确定了。她大约是觉得对不住我，每次说完，总要补一句：“你再等等，我好好想想……”

可是她到底没有想出来。

大姐出嫁的第二年，生了我大外甥，这一件事她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我的生日，大约也是在那前后。她常说：“你落地的时候，我还记得，你小小的，像只猫儿似的。”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便望着远处，仿佛在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知道，她不是在看我，是在看那些过去的日子。

前年大姐不在了。她走的时候，我在台州，没能赶回去。从此，我的生日便成了一个谜，一个谁也解不开的谜。我有时想，这世上大概只有大姐一个人，还记着那个小小的我，在那个七月里的某一天，悄悄地来到这世上。如今她不在了，那个日子便也跟着她，一起沉到泥土里去了。

如今大姐走了，母亲也老了，记性更差了。我的生日便成了一个谜，一个只有七夕前后才知道的谜。每年这时候，我便想起这事来，心里便觉得缺了些什么，空落落的。我想，这大约就是人生罢，许多事情，你以为记得很牢，其实也渐渐模糊了；许多亲人，你以为永远在身边，却也一个个地走了。

我常常想，一个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自己曾在这世上走过一遭么？可这世间，又有谁真能记得你呢？我在这茫茫的人海里，不过是一粒微尘，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真切。但大姐记得。她活着，我便活在她的记忆里。如今她走了，我便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大姐走了，这世上，便再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了。

我有时想，一个人活在世上，总得有个日子，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生日，大约便是这样一个日子了。它像一个小小的坐标，告诉你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可如今，我的坐标模糊了，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轮廓还在，细处却怎么也看不清了。每回填表，问起出生年月日，我只写年月，日子便空着，或者胡乱填一个。心里头，总觉着不踏实，像是偷了别人的日子似的。

七夕，牛郎织女，一年一度，总还有个相会的日子。我的生日呢？连个确切的日子也没有，像是一粒尘埃，风一吹，便散了，寻不着了。

我想，大姐若还在，这时候大约会打个电话来，问我吃了没，天气热不热。末了，她总会说一句：“快到生日了，别忘了吃碗面。”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大姐，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十三，还是十四呢。

如今，连这想头，也没了。

窗外的风，凉凉的，带着一丝桂花的甜香。七夕快到了，我的生日也快到了。只是，它究竟是哪一天，大约只有天知道了。

是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大姐也一去不复返了。我再也没有机会问她，到底是十三，还是十四了。我的生日，也一去不复返了。

剩下我，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七夕快要到来的 日子里，默默地想着这些事。

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心里想着，也许我的生日，就在七夕月亮圆起来的前后罢。我这样想着，便觉得大姐还在，还在那个遥远的地方，笑着对我说：“好像是十三，又好像是十四……”

我忽然想，或许我应该把生日定在七夕，因为这一天，天上人间，都有人在等，都有人在盼，都有人在思念。

这样想着，心里便觉得好过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