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2026年这么魔幻？在新能源车普及的今天，油价居然屡创新高。当然，这跟美国和伊朗打战有关。

自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伊朗以实际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最强硬的回应。两个多月过去，美国虽联合多国施压，并予以军事反制，却始终未能让伊朗人屈服，也未能彻底打通这条全球能源大动脉，从而导致全球范围内供应链剧烈震荡，欧洲天然气价格飙升，亚洲多国出现燃油短缺预警。这条看似遥远的海峡，今天却实实在在地卡住了全世界经济的脖子。

在这个节点，重读美国学者艾伦·詹姆斯·弗洛姆赫尔兹的新著《波斯湾五千年：全球史视野下的中东海湾地区》，有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撼。我们今天正在经历的这场危机，竟然在五千年前就注定了。

弗洛姆赫尔兹从石器时代开始，用长达五千年的全球史视野，将这片狭长水域置于欧亚非贸易网络的中心位置来书写。他在书中开门见山写道：波斯湾是世界历史的中心。

今天，我们眼睁睁看着无数油轮滞留波斯湾、油价狂飙、全球供应链摇摇欲坠时，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

地理的“咽喉”：五千年的宿命

波斯湾的特殊性，首先来自其独特而残酷的地理位置和特征。

波斯湾不是开阔的地中海，而是一条由西北向东南延伸、几乎完全封闭的狭长海湾，最窄处的霍尔木兹海峡仅38公里宽。弗洛姆赫尔兹在书中用了大量篇幅描述其独特的地理屏障。阿拉伯半岛一侧的广袤沙漠、波斯一侧的险峻山脉，以及连接两河与海湾的广阔沼泽。这三重天然障碍，让历代强权都难以彻底征服这片区域。

正如书中所述：沙漠、山脉和沼泽构成了三重屏障，没有任何一个帝国能够完全主宰。

古代的罗马、阿拉伯哈里发国、奥斯曼帝国都曾试图完全控制这里，却最终发现，这里既打不下来，打下来也很难守。用战争的形式来控制这里，太不划算了。于是，这里孕育出一种奇特的贸易自治文化。港口的主人都是皇帝轮流做，今天是你控制，明天是我控制，但是整条海峡，始终无人可以完全掌控。

不过，五千年后的伊朗人做到了。他们利用真真假假的威胁，让全世界的油价飙涨，第一次做到把这个咽喉要道变成了一把波斯军刀。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是伊朗人深刻理解并利用了这片土地的地理性格，和美国人打了一场不对称战争。而美国虽然军力天下无双，但面对这条海峡时，依然有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无力感。

海湾的世界主义精神

《波斯湾五千年》最精彩的部分，是对海湾世界主义精神的细致刻画。

弗洛姆赫尔兹认为，长途海上贸易不仅塑造了经济模式，更孕育了一种罕见的实用主义文化。他写道：因为一个港口城市若失去贸易便会迅速萎缩而亡，因此社会不同阶层都对开放和宽容多元群体有着既得利益。

从古代迪尔蒙文明、公元9世纪的尸罗夫港，到中世纪的霍尔木兹，再到近代的马斯喀特和当代的迪拜，海湾港口城市的统治者们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吸引远道而来的商人，最有效的办法不是武力，不是强迫，而是宽容。他们允许不同宗教、族群、语言背景的商人在此短暂停留、通婚、建立侨民网络，甚至为不同文化的客商准备专用饮食器具。

这种把利润置于最高地位的实用主义，让海湾地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流动的中转站。不同文明在这里碰撞、融合、妥协，形成了罕见的多元共生格局。

而如今，这一切正在两个月的战火中迅速枯萎。

霍尔木兹海峡一被封锁，伊朗的导弹射向阿联酋和卡塔尔，迪拜的免税店顿时没了人影，原先高不可攀的楼价也开始腰斩，多哈的机场变得空荡荡，全球的航班都不敢再来。不过，伊朗人虽然在战术上实现了对西方的要挟，却也亲手掐断了自身五千年赖以生存的文化血管。以后，伊朗人还能和谁做生意？他们的石油还能卖给谁？

港口文明的脆弱性

阅读《波斯湾五千年》，最大的智识震动源于弗洛姆赫尔兹对海湾文明DNA的重新定义。这里孕育的不是那种僵化、依赖内陆税收和复杂公共工程的大陆帝国，这里的文明，是一种灵动的、去中心化的港口文明。

这种模式，追求极致效率和策略性宽容。不需要庞大的官僚机构，港口城市统治者只需要保持航道清洁、实行商业共识政策，便能让咸水与蜜枣的贸易连接起整个世界。但弗洛姆赫尔兹深刻地指出，这种繁荣的根基是变幻莫测的海洋，极其依赖外部环境的和平。

书中对古代港口尸罗夫、霍尔木兹、马斯喀特命运轮回的描述，在当下的炮火声中，读起来格外有痛感。这些伟大的城市，在它们因地理的恩赐而极度繁荣时，可曾想到有一天会因外部的纷争而迅速消亡？

五千年文明依然不敌武力

弗洛姆赫尔兹在书中曾寄希望于那延续了五千年的“咸水与蜜枣”之魂，能为这个充满动荡的21世纪提供另一种解药。但当下的现实证明，这依然只能是理想主义。

我们曾天真地以为，长途海上贸易孕育出的那种无形的世界主义精神，已足够坚韧。然而，在极端暴力面前，这五千年的文明几点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精致建筑，当炮火袭来时，一个震荡，建筑顷刻间就分崩离析。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那古老的海峡逻辑和反帝国传统的现代回归。太阳底下无新事。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多读书，要多读历史，因为人类本性如此，从未改变，所以过去发生的，今天以及未来同样还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