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店遇生存危机，没有电商冲击，却纷纷倒闭，原因很扎心

理发、美容这类必须到店完成的生意，几乎不受网购冲击，为什么近年仍有门店接连关门、老板一夜消失？

顾客手里那张充了钱的会员卡、签下的一叠配套合约，又为何总在关门那一刻变成废纸？

不少实体店经营者习惯把生意难做归咎于电商低价竞争，认为网店扰乱了市场。但理发、美甲、按摩和水疗这类服务，消费者必须亲自到店，网上既买不到也替代不了。

即便如此，这个行业的生存危机依然突出。问题显然不在外部冲击，而在行业内部的经营方式。

新加坡的数据很能说明问题。2025年，新加坡消费者在美容服务上预先付款、最终却没能享受到服务，损失超过200万新元，是有记录以来所有行业中最高的预付款损失。

这里的美容服务涵盖美发、美甲、面部护理、按摩和水疗。损失规模创下纪录，说明这已经不是个别商家倒闭那么简单。

为了弄清背后的原因，记者乔装进行了暗访，试图从受害顾客、一线从业者和监管机构三方面，还原预付配套是怎样一步步把顾客拖进风险之中的。

今年2月28日，经营了30年的美容水疗店Royal Secret Wellness突然停业，只在公司Facebook页面上发布了一则停业通知。顾客损失总额超过100万新元。

网上流传的信息显示，单个顾客的最高损失接近5万新元。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字号，就这样留下一地预付款。

老店突然关门、顾客措手不及，这样的情节并不只发生在新加坡。在上海，一家经营了十几年的理发店，1月份刚为胡润富豪榜创始人胡润办理了会员储值卡，短短两个月后，老板就连夜跑路。经营年限长、口碑稳定，并不能保证顾客的预付款安全。

为了找到那位损失近5万新元的顾客，记者和制作人花了整整三周。这里称她为Sarah。她要求不公开身份，理由是不想让父母知道。

父母并不清楚她到底在这些配套上花了多少钱。一笔不敢告诉家人的开销，本身就说明这笔消费早已超出了正常范围。

Sarah说，她签下的配套和疗程太多，连自己都已经理不清。每次做完疗程，店家只让她在一张纸上签字，确认用掉了哪一项，却从不说明还剩哪些配套、各剩几次。顾客无法掌握自己的余额，也就很难判断该不该继续买、买了是否用得完。

她说自己常常感到被施压。店员有时说“这是我专门给你的VIP优惠”，有时又说这是正在进行的特别促销。

她最后一次购买配套是在2025年12月，两个月后，也就是2026年2月，公司就停业了。她形容这件事让她“很震惊”。

刚掏完钱就关门，与上海那张储值卡的遭遇如出一辙。停业后，公司给顾客提供了一份水疗店名单供选择。Sarah选的那家新店给了她1000新元的消费额度，要求在六个月内用完。

而她未使用的配套价值接近5万新元，两者相差约4.9万新元。在她看来，这种补偿远远不够，几乎等于象征性地安抚一下。

Sarah随后写信给新加坡消费者协会。协会回复说，由于商家已经停业，没有可以交涉的对象，建议她考虑三条途径：通过银行处理付款问题，向小额索偿审裁处提出索偿，或者寻求独立的法律意见。

她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最终把案子提交到小额索偿审裁处，聆讯安排在一个月后。

经济损失之外，这件事也让她备受煎熬。她常常失眠，反复琢磨还有什么办法，却又不能向家人倾诉。

在记者与她交谈三周后，她收到了审裁处的来信：Royal Secret Wellness虽已停业，仍被裁定须向她退还2万新元，还款期限是5月23日。即使这笔钱如数到账，也不到她损失的一半。

近5万新元听上去惊人，但在类似纠纷中并不算极端。宁波发布的消费维权十大典型案例里，就有人被理发店诱导消费近70万元。金额如此之高，靠的绝不是一两次理发，而是一轮接一轮的诱导和加码，让顾客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

顾客为什么会一次次掏钱？一位曾在美发店工作的前员工，也推销过预付配套。他说，店方要求他们向顾客推销对方其实并不需要的东西。

比如顾客说头发有点干，店员就说这是头皮问题造成的，必须做护理，而且一定要说服对方。

顾客听了自然会紧张，担心头皮出问题、以后会掉发。六七十岁的顾客尤其在意掉发，店员就会把这种恐惧进一步“加深”。上了年纪的顾客本该是最需要被照顾的群体，在这样的销售逻辑里，却成了最容易被突破的对象。

讽刺的是，老年人在美发上的真实需求其实很大。随着老龄化率不断提高，长期卧床或因其他原因无法出门的老人越来越多，他们对上门理发的需求非常强烈。真正的需求无人认真经营，门店的精力却花在了对到店老人制造焦虑、推销昂贵护理上。

这位前员工承认，自己当时很强势，但觉得别无选择。他们按佣金制工作，要完成每月业绩，需要靠佣金维持生活。

管理层会召集员工开会，“洗脑”式地教他们怎么推销，核心就是制造恐惧。顾客的不安，被当成了成交的突破口。

达不到业绩，管理层就会施压。例如试用期可能被延长一个月，延长后仍达不到，就会被辞退。

他二十多岁入行时还是新人，压力很大，因为他们自己也害怕失业。层层传导下来，门店的业绩焦虑，最终都转嫁到了顾客的钱包上。

理发本是一门再朴素不过的手艺。南宋洪迈在《夷坚志乙》中就记载过，宋徽宗时期成都有一对理发师夫妇，当时称为“镊工”，为道士剃须、理发，收取200文服务费。

做一次活、收一次钱，买卖清清楚楚。如今不少门店却把手艺生意做成了预收资金的生意，一旦现金流断裂，倒闭和跑路便接踵而至。

美容业的预付款损失持续增加，出了问题后，许多消费者首先想到的是消费者协会。记者把消费者的诉求带给协会的一名理事：是否应该游说政府立法，规定整个行业必须为预付款投保，而不是让消费者独自承担巨大风险？

这位理事表示，协会一直在向政府争取，同时也在争取为配套设立强制冷静期，让消费者回家考虑后可以改变主意、取消合约，这些已经推动了好几年。至于为何迟迟没有立法，他说这类法律并不容易通过，因为需要平衡消费者和商界双方的利益。

被问到风险是否过度落在消费者身上，他提到“买者自负”这一传统说法，认为很多事情掌握在消费者自己手里。

他解释，协会不是政府，没有权力制裁商家，作用在于收集消费者反馈、协助谈判，并在纠纷中进行调解，必要时可以把个案转介给新加坡竞争与消费者委员会。

新加坡竞争与消费者委员会是有权处理不公平交易行为的监管机构。委员会回应说，会对持续采取不公平手法的商家采取行动；但如果商家是因真实的财务困难而倒闭，委员会无法介入，并提醒消费者谨慎对待大额预付。

与此同时，政府已成立独立的消费者保护检讨小组，检讨高价配套的现有保障措施，相关建议预计在今年稍后提出。

预付配套本身并没有错，它通常附带折扣，对消费者也有实际好处。

如果仍打算购买，可以记住三点：第一，下决定前先等24小时，给自己时间想清楚；第二，自己记录使用情况，不要只依赖店家那张签字单；第三，确认买的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而不只是因为它看起来很划算。

回过头看，理发店倒闭潮，与电商几乎没有关系。从新加坡创纪录的200万新元损失，到经营30年的水疗店骤然关门，再到上海跑路的老牌理发店和宁波近70万元的诱导消费，真正的症结在于以佣金和恐惧驱动的预付模式。

手艺生意变成了资金生意，顾客的信任被提前透支，这才是这个行业最扎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