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经济衰退，或成首个跌回发展中国家的发达国家

很多人不相信，已经完成工业化、拥有成熟制造业和较高人均收入的国家，还会从发达国家的位置上往下掉。可日本这些年的变化说明，发达并不是一个永久身份。一个国家只要长期缺少增长，年轻人口不断减少，财政越来越依赖借债，居民收入又迟迟不动，原有的生活水平就可能一点点被消耗掉。

最直观的变化就是日元。2024 年，美元兑日元一度突破 160，创出数十年低位，创下38年来的新低。1995年，1美元最低只能兑换79日元，如今却能兑换160日元。换个角度看，日本居民持有的日元，在国际市场上的购买能力已经大幅缩水。

这种变化不是只影响出国旅游。日本缺能源，也高度依赖进口粮食和工业原料。日元越弱，进口石油、天然气、食品和零部件就越贵，企业成本会上升，居民生活支出也会跟着增加。日本人过去积累的存款，账面数字可能没变，但拿到海外使用时，实际价值已经下降很多。

日本央行并不是不知道问题，而是不敢轻易加息。日本政府债务总额已经超过GDP的240%，在主要发达国家中处于极高水平。利率一旦明显上调，政府每年需要支付的利息也会快速增加，财政压力会更重。可不加息，日元又很难稳定，进口型通胀会继续影响普通人的生活。日本现在面对的现实就是，货币政策往哪个方向走，都会带来新的成本。

比汇率更难处理的是人口。2024年，日本总和生育率降到1.15，而维持人口长期稳定通常需要达到2.1。这个差距不是小幅下降，而是意味着新出生人口远远补不上死亡人口。

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已经超过29.4%，接近每三个日本人中就有一个老人。按照现有趋势，再过20年，这一比例可能升到40%。到那时，退休人口会继续增加，领取养老金、使用医疗和护理服务的人更多，而真正缴税、工作和创造收入的人更少。

就算把剩余60%都算进去，其中还包括儿童和学生，真正处于劳动年龄、能够稳定就业的人，很可能连总人口的一半都不到。劳动者要承担企业生产、政府税收、养老金、医疗保险和公共服务，压力自然会越来越大。

人口问题麻烦在于，它没法靠一两年的政策解决。今天出生的孩子，大约20年后才会进入劳动力市场；今天已经退休的人，可能还会生活二三十年。哪怕日本从现在起生育率明显回升，也得先承受至少20年的劳动力短缺和养老负担。可眼下的收入、住房、就业和育儿成本，又让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生孩子。

日本走到今天，也和30多年前的泡沫破裂直接相关。1989年，日本经济处在高点，日经指数在当年年底达到38957点。东京地价被推到极端水平，当时甚至流传着一种说法：把整个东京卖掉，理论上可以买下整个美国。

那几年，日本企业大量收购海外资产，洛克菲勒中心、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原石滩高尔夫球场都被日本资本买下。美国社会一度担心日本企业会持续控制重要资产，市场上还出现了《日本第一》这样的书。

可从1990年起，日本股市快速下跌，房地产价格也开始回落。到1992年，日经指数降到14000点左右，相比38957点的高位跌去60%以上。东京房价在最严重的时候下跌了将近80%。很多家庭和企业资产缩水，债务却没有同步消失，大量人用了多年时间偿还泡沫时期留下的负债。

日本原本把这段时间叫作“失去的10年”，后来又改成“失去的20年”，再往后只能称为“失去的30年”。一个1990年大学毕业、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如今已经50多岁，接近退休。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几乎都处在低增长环境里。

这种长期停滞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工资缺少实质增长。日本年轻人面对的是工资30年变化不大，房租、物价和社保负担却持续增加。工作10年存下的钱，未必能跑赢生活成本。经济增速低，企业不愿扩大投资，升职和加薪机会有限，年轻人还要为越来越多的老年人口缴纳税费和社保。

他们不仅担心现在养不起孩子，也担心自己年老后是否还有足够的养老金和照护资源。在这种情况下，少结婚、不生育、降低消费，对个人来说都是可以理解的选择，但这些选择叠加起来，又会让国内需求、劳动力供给和经济活力继续下降。

资源分配也越来越偏向老年群体。养老金和医疗保障不能轻易削减，政府只能从税收、社保缴费和其他公共预算中继续安排资金。可财政资源是有限的，养老和医疗支出越高，用于教育、青年就业、住房支持、科技研发和产业升级的钱就越少。

日本政府的债务规模已经达到大约1129万亿日元，折合7万多亿美元，而日本一年的GDP大约只有4万亿美元出头。按一种计算口径，债务约为全年GDP的1.75倍；按政府总债务口径，日本债务率超过240%。美国政府债务率大约为120%，已经被认为很高，而日本约为美国的两倍。

日本之所以还能维持财政运转，很大程度上依靠日本央行长期购买国债，并保持较低利率。这样做能降低政府融资成本，却也会增加货币贬值和物价上涨的风险。

未来可能出现几种结果：通胀继续上升，居民实际收入下降；政府被迫压缩养老金、医疗和公共服务；或者名义上仍是发达国家，实际生活质量、基础设施维护和社会保障能力却不断下降。

改革难推进，还有一个现实原因。日本老年人口多，投票率也高，任何政党只要提出削减养老金或医疗待遇，都可能立即失去大量选票。年轻人数量少，政治影响力也更弱，于是政策自然更倾向保护现有福利，而不是把更多资源投向未来人口和新产业。

大家其实知道问题在哪里，却很难让任何群体接受眼前利益受损。政府继续借债，央行继续维持宽松，企业继续谨慎投资，家庭继续减少生育，整个系统就这样维持下去。

它可能不会在某一天被正式宣布“跌回发展中国家”，但如果居民购买力、公共服务、财政能力和社会活力持续下降，发达国家这个称号与普通人的真实生活之间，就会出现越来越大的差距。

· 日本财务省 国债余额预测
https://www.mof.go.jp/policy/budget/fiscal_condition/basic_data/202504/sy202504i.pdf

· IMF 日本年度磋商报告
https://www.imf.org/en/Publications/CR/Issues/2025/05/16/Japan-2025-Article-IV-Consultation-Press-Release-Staff-Report-and-Statement-by-the-Executive-Director-for-Japan

·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 CBO 联邦债务占 GDP 数据
https://www.cbo.gov/publication/61267

· 东京证券交易所
https://www.jpx.co.jp/markets/statistics-equity/market-index/nikkei225-historical.html

· 日本国土交通省 地价指数历史统计（东京地价变动数据）
https://www.mlit.go.jp/totikensangyo/totikensangyo_fr4_000003.html

· 央视财经综述：
https://m.news.cctv.com/2024/04/15/ARTI1mH7kQd7zX7nQrL1D8G9lXs.shtml

· 东京证券交易所： https://www.jpx.co.jp/

· 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 劳动力人口结构推算 https://www.ipss.go.jp

· 央视财经、NHK 史料综述：
https://m.news.cctv.com/2024/01/02/ARTI8rM9lV2D3dX9nYF7zr7Xl.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