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大世界杯，也是最政治化的世界杯？

“皇帝不仅没穿衣服，而且还在把我们引向危险的方向”

2017年，美国、加拿大、墨西哥正式启动2026年男足世界杯联合申办工作，他们的申办方案以三个关键词为核心：“团结、确定、机遇”。官方申办文件把世界杯称作“全球体育界最彰显人类团结”的盛会，强调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不只是“邻居”，更是伙伴，并承诺以诚信、透明、负责的态度支持公平竞赛，尊重人权与基本自由。

这些措辞写得挺漂亮，却从一开始就与现实存在落差。文件起草之际，特朗普刚刚第一次就任美国总统，他签署的“穆斯林旅行禁令”与申办书里关于开放和包容的承诺直接抵触，他还表现出对任何妨碍申办的国家施加报复的姿态。

申办方在题为“政治信息”的章节里并未回避这一点，承认美国社会两极分化，海外形象可能受损，但仍坚持世界多数国家对美国持正面看法；当时的申办书还认为，特朗普不可能在2026年继续担任美国总统。

2025年5月，隔了一届再次就任总统的特朗普表示，在某种程度上，他很高兴自己没有连任两届总统，因为那样他就错过了世界杯以及其他一些“重要赛事”。

同月，特朗普主持召开了2026年世界杯工作组的首次会议。工作组由他本人挂帅，统筹赛事筹备，成员多为内阁阁员。会上，特朗普称这届世界杯将是历史上“规模最大、最安全、最非凡”的足球赛事，副总统万斯则直言：“美国对前来观看世界杯游客的接待能力有限。”

2025年7月的世俱杯在美国举行决赛，切尔西击败巴黎圣日耳曼，颁奖本该如常进行。队长里斯·詹姆斯在高台上接过奖杯，队友围拢准备庆祝。但与因凡蒂诺一同颁奖后，特朗普却留在台上不走。直播画面拍下了那段尴尬的停顿：切尔西的球员互相交换眼神，不确定是否该等总统离开，最后由门将罗伯特·桑切斯示意詹姆斯可以举杯。

于是最终的画面是切尔西球员簇拥着队长，而美国总统也站在正中央，像是这场胜利的一部分。

2025年7月13日，在美国新泽西州进行的2025年国际足联俱乐部世界杯（世俱杯）决赛中，英格兰切尔西队3比0战胜法国巴黎圣日耳曼队，夺得冠军。切尔西队球员捧杯庆祝，美国总统特朗普也站在台上没有离开（图：视觉中国）

作为国际足联赛制改革后的首次亮相，这届世俱杯也是美国承办2026年世界杯能力的一次试水，最终呈现的，是一场糅合了政治、娱乐与文化象征的MAGA式演出；与其说是体育赛事，不如说是一次毫不掩饰的美国例外论展演。

2025年12月，在华盛顿特区肯尼迪中心举行的世界杯抽签仪式上，因凡蒂诺正式将首届国际足联和平奖颁给了他称之为“密友”的特朗普。场下的观众鸦雀无声，在场的挪威足协主席莉丝·克拉文内斯后来谈及此事时说：“感觉就像皇帝不仅没穿衣服，而且还在把我们引向危险的方向，而与此同时，我却无能为力。”

颁奖仪式结束后，因凡蒂诺与特朗普、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欣鲍姆和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在台上自拍，让人不禁联想到特朗普在第二次就职典礼上宣布要把墨西哥湾改名为美国湾，还有意要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的第51个州。

特朗普向来把体育当作美国文化战争的战场。他认为NFL球员下跪是“不爱国”，指责NBA“不懂得尊重”，把自己摆成捍卫传统爱国主义体育观的不二人选。足球这项真正意义上的世界运动，给了他另一个机会：它既能挑动国内对立，又是一桩可以重新包装、塞进民族主义叙事中的全球盛事。

2026年的世界杯正好是这样一个舞台。借着它，特朗普可以宣称是自己把整个世界请到了美国，把美国摆在不可或缺的东道主位置上，再拿“美国黄金时代”去对照他口中那个软弱衰退的欧洲、动荡不安的拉丁美洲。

正如作家乔纳森·威尔逊在其新书《权力与荣耀：世界杯的历史》中所概述的那样，世界杯始终与国家和全球政治紧密相连，始终反映着全球化世界中不断变化的政治和文化。

2025年12月5日，美国华盛顿肯尼迪中心，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右）在2026美加墨世界杯抽签仪式上向美国总统特朗普颁发首届国际足联和平奖（图：视觉中国）

“场外因素”成主角

在这届号称“最开放”的世界杯的全部104场赛事中，有78场将在一个正在收紧国门的国家展开角逐。

2025年12月16日，特朗普签署第10998号总统公告，将旅行限制范围从此前的19个国家扩大至40个国家；该政策自2026年1月1日起生效，对相关国家公民赴美实施全面或部分入境限制。此后限制还在层层加码，其中包括暂停为75个国家审批移民签证。

四个已晋级本届世界杯的国家也被列入旅行禁令名单：其中海地和伊朗面临全面入境禁令，科特迪瓦和塞内加尔受到部分限制。特朗普政府的行政令为参赛球队的球员、工作人员及其直系亲属作了豁免，不过没有给球迷开绿灯。

对于那些克服了入境障碍前往美国观赛的球迷来说，另一个难题是费用。球迷团体估计，今年夏天观看世界杯的成本，将是四年前卡塔尔世界杯的五倍。就连特朗普也表示，如果让他自己买票，他也不会去。

除了比赛门票价格创下历届世界杯之最，美国与伊朗的冲突还导致机票价格飙升，来自阿尔及利亚、佛得角、科特迪瓦、塞内加尔、突尼斯五个参赛国的非移民签证持有者，原本被要求缴纳1.5万美元的保证金才能入境观赛。5月中旬，美方宣布对这五国球迷免除保证金，但附加条件同样苛刻：入境者必须在4月中旬之前已经买好门票，并在FIFA Pass优先签证系统进行注册。

在大型赛事举办前，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往往暗流涌动，而伊朗能否顺利参加此次世界杯一直是各方关注的焦点。美伊冲突爆发后，伊朗体育部长一度直言，伊朗“没有条件参加世界杯”。此后伊朗向国际足联申请把小组赛改到墨西哥踢，被拒。由于美国不愿长期接待伊朗队，国际足联最终促成了各方妥协：伊朗将训练营从美国亚利桑那州图森迁往墨西哥边境城市蒂华纳，以备战在洛杉矶举行的首场比赛。

2026年6月6日，土耳其安塔利亚，伊朗足球队在登机前往墨西哥前合影（图：视觉中国）

据伊朗驻墨西哥大使公开表示，伊朗队获准在比赛当天入境美国，但必须当晚离开，不得过夜，也不准在美国设训练基地。至此，伊朗将以史无前例的“当日往返”形式在美国完成世界杯的小组赛。

伊朗国家媒体报道，至少15名伊朗官员和球队工作人员被拒签，其中也包括伊朗足协主席。双方各执一词，美方称已向所有“必要”的后勤人员发放签证，伊朗方面则坚称被拒的恰恰是“不可或缺”之人。国际足联白宫特别工作组组长安德鲁·朱利安尼对此表示，伊朗“目前正在经历重大变革，因此到比赛开始时情况将会截然不同”；美国政府正在“积极主动地关注局势”。

除伊朗外，北美大陆似乎正在“分崩离析”。2018年，国际足联在俄罗斯举办的大会上将世界杯举办权授予美加墨，这是历史上首次由三个国家共同举办男足世界杯。当《华盛顿邮报》社论赞许地称之为“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世界杯”时，来自美加墨的申办者都欣喜若狂。

2026年7月1日，在世界杯仍在进行之际，美墨加三国必须决定是否将《美墨加协定》延期。据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研究员迭戈·马罗金估计，如今三国之间的贸易额超过每年2万亿美元，供应链遍布整个北美大陆。大家一度认为延期已成定局，但4月20日抵达墨西哥进行谈判的美国贸易代表杰米森·格里尔明确表示，直接延续协议的可能性不大。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三个主办国的关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张，这种紧张也反映在世界杯上。尽管三国政府都指定了牵头的“协调者”，但正式的三方会晤仅有过寥寥几次，国际足联“是唯一维系各方关系的纽带”。曾在奥巴马政府担任商务官员的迈克尔·卡穆涅斯表示：“举办此次世界杯的初衷和动力，源于一个融合、竞争的北美的梦想，但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特朗普政府曾认真讨论过此次世界杯在体育外交方面的潜力，据媒体报道，美国国务院发布的《体育外交策略手册》详细阐述了在“体育十年”中，美国将如何利用世界杯、奥运会来促进外国投资和实现软性政策目标。

2025年，特朗普还表示有意取消对俄罗斯参加世界杯的禁令，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与此同时，要求禁止以色列参赛的呼声也被屏蔽，美国国务院已确认将“竭力阻止任何”禁止以色列参赛的企图，遗憾的是以色列最终未能获得世界杯参赛资格。

世界杯演变为美国国内政治斗争的前沿阵地

在美国，体育与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种联系错综复杂，往往难以察觉。而一直以来，特朗普都没有把体育视为无关紧要的消遣，而是将其摆在政治舞台的中心。

如果说NFL球员的抗议让他们在特朗普的叙事中成了反派，那么世界杯则为美国选民提供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场景：外国运动员和球迷涌向美国，在特朗普的眼中，无论他们是否情愿，都是在向美国的伟大致敬。

在墨西哥与南非的揭幕战之前，世界杯已经成为美国移民问题和特朗普政府大规模驱逐出境计划的最新战场。

在美国，重大体育赛事的安保历来由国土安全部牵头，超级碗也不例外。但此次世界杯不同，赛程长达38天，对今年3月上任的国土安全部长马克韦恩·穆林是一场特殊的考验。他上任时正值特朗普的移民驱逐政策招致强烈反弹，曾承诺要重建美国公众对这个部门的信任。

如今要在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四处突袭的背景下，为一场把全世界球迷请进美国的赛事保驾，穆林许下的承诺与特朗普政府现行政策本身就有拉扯，他本人将确保世界杯比赛在美国顺利进行比作“在38天内筹备78场超级碗”。

移民问题已经成功袭扰了本届世界杯。比如伊拉克队抵达美国后，明星前锋艾曼·侯赛因在芝加哥奥黑尔机场接受了约7小时的二次审查，随后才获准入境；随队摄影师塔拉勒·萨拉赫则被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认定为不准入境者并遣返。

此外，入选世界杯执法名单的非洲年度最佳裁判、索马里籍裁判奥马尔·阿尔坦在迈阿密机场被拒绝入境，在滞留约11小时后被遣返。长期报道非洲足球的阿尔及利亚记者马赫·梅扎希写道：“阿尔坦的遭遇尤其令人悲哀，他的参赛对索马里人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将让他们真正感受到自己是世界杯的一份子。”

国际足联在事后发表声明，确认阿尔坦将无法上场。在新闻发布会上，因凡蒂诺呼吁批评者“冷静”：“我们不是世界之王，不能凌驾于各国政府和警察部队之上，我们只是一个体育组织。”

2026年6月10日，索马里摩加迪沙，索马里裁判奥马尔·阿卜杜勒卡迪尔·阿尔坦在被美国拒绝入境世界杯相关工作后回国，受到球迷迎接（图：视觉中国）

揭幕战主角之一的南非国家队的行程也一度被签证问题打乱：原定飞往墨西哥备战的计划被迫推迟，南非体育部长盖顿·麦肯齐批评这是南非足协的“旅行和签证灾难”，称之“令人尴尬，且对球员和教练组极不公平”。

除此以外，世界杯还是美国国内政治斗争的前沿阵地。像约好了似的，这届世界杯几乎全程落在民主党的地盘上。11座美国主办城市，在最近一次大选中无一例外将票投给了民主党。无论场内场外，这都为各种抗议提供了现成的素材。特朗普显然也察觉到了，他不止一次提出，要把比赛从西雅图这类“左倾城市”挪走。

特朗普再次当选后不久，美国多个2026年世界杯承办城市的地方主办委员会开始调整在华盛顿的游说布局。公开游说登记显示，费城、西雅图、亚特兰大、波士顿、堪萨斯城、休斯敦等主办机构陆续聘请霍金路伟律师事务所，争取与世界杯安保和应急服务相关的联邦拨款；其中，前明尼苏达州共和党参议员诺姆·科尔曼成为这一游说网络中的关键人物。相比之下，这一安排更像是地方主办方在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献媚似的主动强化与共和党之间的沟通渠道。

有媒体评论尖锐地指出，这届世界杯与当下美国的一切几乎一样，随时可能滑进文化战争的轨道。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批评特朗普称，他“更关心比赛日站在中场、出现在国际电视直播画面中，而不是真正办好比赛”。

与此同时，围绕国际足联票价的争议也在地方层面发酵：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公开批评国际足联采用动态定价和无上限转售机制，认为普通球迷正被排除在这项赛事之外；纽约和新泽西两州总检察长随后也就世界杯票务定价和座位信息问题向国际足联发出传票，展开正式调查；洛杉矶市长凯伦·巴斯也采取了稳赚不赔的政治策略，呼吁降低球票价格。

在特朗普个人政治风格的影响下，美国的新闻周期以空前的速度更迭。近几年来美国选民们对两党的看法“根深蒂固”，眼下摇摆选民更关心汽油价格，一场甚至一百场足球比赛根本无法改变现状。美国政治对世界杯的影响，无意间将本届赛事变成了一场关于世界杯本质的公投：世界杯应该是一个赚钱的机会、一场政治作秀，还是一个国际公共产品？

2025年8月22日，美国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美国总统特朗普手持国际足联世界杯冠军奖杯（图：视觉中国）

足球时隔32年重回美国，我们在期待什么？

《权力与荣耀：世界杯新史》的作者乔纳森·威尔逊说：“世界杯既要真正具有代表性，又要成为一项决定世界最佳球队的足球赛事，这两者之间需要找到平衡。”

美国于1994年首次举办世界杯 。从那以后，足球在场上和场下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1994年世界杯共有24支球队参赛，历时32天，进行了52场比赛。而本届世界杯仅在美国就将进行78场比赛，世界杯的规模和商业影响力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1994年的世界杯被普遍认为取得了巨大成功，这届赛事的净收入高达7亿美元，而预算仅为5.5亿美元，利润主要源于远超预期的门票销售和赞助收入。得益于世界杯的举办，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由此成立。

尽管本届世界杯的体育场规模比1994年以来的任何一届都大，但需求仍远远超过供应。随机抽签的门票申请超过5亿份，但可供购买的观赛席位却只有大约710万个。

这种不平衡赋予了国际足联巨大的定价权。为了缓解批评，国际足联推出了售价仅60美元的“球迷入场券”，由各国足协分配。然而，这些门票仅占总票数的一小部分，每场比赛不足600张，几乎未能平息球迷对票价的不满。

圣母大学经济学教授兼体育金融专家理查德·希恩认为，本届世界杯的门票和招待总收入可能超过70亿美元，增长7倍。他预计，单场门票收入不仅会比上届世界杯的1500万美元翻一番，还会增长近5倍，达到7100万美元。

不夸张地说，本届世界杯将成为经济学研究的“一座金矿”。如果希恩的判断正确，国际足联如今平均每年39亿美元的收入已经超过了世界卫生组织的预算，并且与联合国的核心预算大致相当。

2026年6月12日，在美国洛杉矶体育场举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美国赛区开幕式（图：视觉中国）

从1994年到现在，世界杯离开后又重返美国，我们在期待些什么？这届世界杯真的会成为“特朗普杯”、“美国优先世界杯”、“MAGA世界杯”吗？

白宫发言人泰勒·罗杰斯在一份声明中表示：“与全国数百万美国人一样，体育运动是特朗普总统最大的爱好之一；作为一名冠军级高尔夫球手，总统致力于弘扬卓越的体育传统，展现美国的伟大。”

特朗普总统或许将坐在第一排，或许会举起他的金色球票。在现实世界中，体育与政治远没有我们想象或希望的那样泾渭分明。

自近一个世纪前世界杯创办以来，人们一直在谈论世界杯的“精神”。《 体育简明神学》一书的作者林肯·哈维认为，“世界杯有点像宗教节日，但它是属于任何人的盛会。”因为足球是圆的，这项运动注定属于那些在雨中狂奔、不计回报的人。球员们奔向绿茵场地，相信自己终将获胜。

专栏作家威尔·利奇提到，每当有重大的全球赛事，无论是世界杯还是奥运会，人们总会预想各种糟糕的情况，比如场馆准备不足，东道国会把一切都搞砸。但一旦比赛开始，所有人都会抛开这些顾虑，尽情享受比赛。

现在也是时候让我们把关注点放回足球本身了，“体育让这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朱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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