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5月18日，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的校园新闻网转发了一篇《湖北日报》的报道，标题里有一句很醒目的话，秦皇陵首次接受核磁共振。

报道内容不长，却回答了考古界琢磨了几十年的一个问题，那座埋在骊山脚下的地宫，到底有没有被地下水泡过。

答案是没有。

按照科研组的测算，位于海拔440米至480米封土堆下的地宫，石质墓室部分并未进水。

一座两千多年前的陵墓，熬过了无数个雨季，地下水在周围来来回回流了两千多年，核心墓室却还是干的，这在考古上可不是小事。

也正因为墓中情况不一般，大家心里那个老问题又被翻了出来，既然保存得这么好，为什么就是不挖。

三百丈惹争议，足球场定格局

很长时间里，秦始皇陵地宫的位置一直是个悬案。

麻烦出在一本叫《汉旧仪》的古书上。

书里记载，丞相李斯曾向秦始皇汇报，七十二万人修骊山陵墓，已经挖到很深，像是到了地底，秦始皇听完却让他们“再旁行三百丈乃至”。

“旁行三百丈”这几个字，后人怎么读都觉得不对劲，难道地宫并不在封土正下方，而是往旁边又挪出去一大截？

民间还传得更玄乎，说地宫干脆藏在骊山肚子里，山和陵之间有条暗道。

考古学家确实顺着这条线索找过，暗道没找着，争论倒是一直没停。

转机出现在2002年4月。

这一年，国家“863计划”中的《考古遥感与地球物理综合探测技术》课题正式启动，目标就是秦始皇陵区。

这也是我国头一回把考古工作纳入“863计划”。

整个勘查不动一锹土，靠的全是遥感和地球物理探测，其中高光谱遥感考古在国内属于首次使用。

折腾了一年多，2003年11月27日，成果验收会在北京召开。

时任秦始皇陵考古队队长段清波在会上明确表示，地宫就在封土堆下面。

勘查给出的轮廓也挺直观，地宫墓室大约有一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深度在三十米左右。

位置有了，面积有了，深度也有了，可地宫里到底是什么状态，遥感和常规物探还给不出准话。

尤其是进没进水这一项，参与课题的各路专家用了好几种方法，都没能确定。

核磁探明墓室，汞量追踪江河

接下这个难题的，是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的核磁共振科研组。他们在2003年加入课题，用的是地面核磁共振测深方法。

这种技术听着高深，其实道理和医院里做核磁有几分相像，它对水特别敏感，能看出地下哪一层含水、含多少。

科研组在封土堆上和周边做了细致的布点，最终拿到5个测深点的数据。

数据回去后又经过反复处理和反演，这才得出了墓室没被地下水浸泡的判断。

这个结论的分量在于，它为推断地宫是否完好提供了一条硬依据。

不过，核磁扫出的“干”，只是地宫的一面。

另一面，是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里留下的那句话，“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这句话要是真的，地宫底下就有一片用水银做成的江河湖海。

早在1981年，地质和考古工作者就拿着仪器上了封土，测土壤里的汞含量。

结果封土中心区域出现了一片强汞异常区，周边却正常得多。

二十年后，中国地质科学院地球物理地球化学勘查研究所的刘崇民等人又做了一轮汞量测量，还加上了α杯氡测量。

他们在论文里写明，陵墓上方存在高强度汞异常，深部确有汞源，异常范围大致对应着地宫的平面位置。

热释汞分析还发现，这些汞基本属于低温汞，是从地下一点点挥发上来的，不是地面本来就有。

更耐人寻味的是汞的分布，东南、西南两侧偏强，东北、西北两侧偏弱。

有学者把它和我国东部海域的走势放在一起比对，觉得和“百川江河大海”能对得上。

到了2020年7月1日，华南师范大学公布了一项新成果。

Sune Svanberg教授带领的团队与陕西秦始皇陵研究院合作，把多功能移动激光雷达平台开到了封土堆附近。

团队在三个不同地点连续扫描了3周，第一次在秦始皇陵勘探中用上了差分吸收雷达遥感技术。

扫描结果同样在封土堆上空找到了汞浓度异常点，论文发表在《Scientific Reports》上。

从1981年到2020年，前后将近四十年，测法换了好几种，指向的却是同一件事，地宫里的水银很可能真实存在。

2025年10月30日，中国新闻网“文博有意思”栏目专门把这段探测史梳理了一遍，还提到古人早就知道水银挥发有毒，常把汞放进墓里当作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这么多水银从哪来，《史记·货殖列传》里能找到线索。

书中有位巴蜀寡妇名叫清，祖上得了丹穴，家族几代人靠丹砂发家，秦始皇对她格外看重，专门为她筑了“女怀清台”。

丹砂就是朱砂，是炼制水银的原料。

所以不少研究者推测，这个家族很可能是陵墓水银的重要供应方，也有观点认为陕西旬阳一带的汞矿同样出过力。

不挖源于敬畏，守护重于发掘

而且很多人一听水银、毒气，就以为考古学家是被吓住了。

其实真正拦在前面的，是保护的问题。

2006年11月25日，陕西省地方志办公室刊发过一篇文章，专门整理了专家们的看法。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原所长刘庆柱提出，发掘秦始皇陵得满足三个前提。

陵墓是我们的，也是子孙后代的，必须准备充分；文物不能再生，必须有万无一失的保护条件；国际上对古遗址普遍不主动发掘。

秦兵马俑博物馆名誉馆长袁仲一，则从结构上讲了另一层难处。

唐乾陵那种陵墓是“因山为藏”，找到山里的墓门，顺着墓道就能进去。

秦始皇陵完全是另一个路数，它先挖一个又大又深的墓坑，再一层层填土夯实，夯土里头可能还夹着文物。

想进地宫，就得把小山似的封土一层层揭开，工程大得吓人，陵墓本体也会跟着受损。

2005年10月，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第15届大会在西安举行。

时任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张柏在大会期间谈到，这些文物在地下埋了上千年，已经和环境达成平衡，一旦见光、遇氧，很快就会变样。

这话不是空口说的。

兵马俑刚出土时身上带着彩绘，不少颜色碰到空气没多久就开始卷翘脱落，这个教训考古界一直记着。

国家文物局的态度也一直很清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的有关规定，不提倡主动发掘帝王陵，只有遇到自然灾害、盗墓或者国计民生重大工程时，才会开展保护性发掘。

换个角度想，地宫不开，反倒是对它最好的照顾。

当然，地宫不动，并不意味着研究停下来。

1974年3月29日，临潼的几位农民打井时挖出了陶俑残片，兵马俑就此重见天日。

1980年12月，铜车马出土；1998年发现石铠甲坑；1999年出了百戏俑；2000年找到文官俑；之后又出土了青铜仙鹤。

1987年12月，秦始皇陵及兵马俑坑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2009年6月13日，兵马俑一号坑第三次发掘启动，此后的工作一直在稳步推进。

2024年12月18日，北青网报道称，秦始皇陵园已发现陪葬坑百余座，专家认为它开创了独立陵园制度。

兵马俑坑里的陶俑陶马估计有近8000件，车兵、骑兵、步兵排列得严严整整，给秦代军阵留下了实打实的样本。

算算时间，从公元前246年嬴政即位开始修陵，到公元前210年他去世，工程前后持续了三十多年，统一六国后征调来的刑徒多达七十余万人。

截至2026年11月，地宫依旧封在封土之下，考古工作仍以外围陪葬坑和无损探测为主。

核磁告诉人们墓室没进水，汞量测量和激光雷达找到了水银的踪迹，遥感物探画出了地宫的轮廓。

这些零零碎碎的数据，正在一点点拼出那座地下宫殿的模样，而真正推开那扇门，还要等保护技术足够成熟的那一天。

参考文献：

1.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地大新闻网，《[湖北日报]揭地宫之谜获重要依据 秦皇陵首次接受核磁共振》，2004年5月18日。

2. 中国新闻网，《文博有意思丨地宫“毒气防盗”？揭开秦始皇陵的水银迷雾》，2025年10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