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工业发达,为何造不出C919这样的民航客机?

2023年2月,三菱重工正式宣布终止SpaceJet(原MRJ)项目。紧接着3月,停放在美国华盛顿州的一架MRJ原型机被拆解。

这架曾承载着日本重返民航舞台梦想的飞机就这样退场,前后耗时约15年、烧掉近1万亿日元的自主大飞机计划,画上了一个令人唏嘘的句号。再看中国的C919,2017年5月完成首飞,2022年12月正式交付东航,2023年5月开启首次商业载客飞行。

到如今,C919累计订单已突破千架,运营航线不断向国内外扩展。同样是站在干线、支线民航客机这条赛道上,为什么工业底蕴深厚的日本反而摔了大跟头?

要理解这个反差,得先看看日本工业的家底到底有多厚。上世纪40年代生产的零式战斗机最大航程约3000公里,是美军F2A水牛的两倍多,盘旋半径仅150米,水平机动性能碾压同代对手,被军事迷称为"六边形战士"。

设计出零式战机的三菱,当年在航空领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就是在今天,日本工业依然是硬通货:加工半导体晶圆的纳米级机械臂误差可以控制在0.001毫米以内,全球半导体产业19种关键材料里日本企业垄断了14种,日本产MLCC电容占全球市场约四成。

2023年日本研发投入约占GDP的3.4%,仅东丽一家公司每年砸在碳纤维研发上的钱就超过10亿美元。按理说,这样的工业实力做一款支线喷气机不该是难事。

日本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时间拉回二战之前,日本航空业本来相当繁荣,三菱、日立、富士、川崎都在政府支持下大力发展。

可战败以后,工业被强制中止,整个国家在螺旋桨向喷气机的代际转换中错过了最关键的一班车。日本战后唯一一次商用飞机尝试是1962年首飞的NAMC YS-11涡桨客机,由通产省牵头组织企业联合体研制,用来替换国内短程航线上的道格拉斯DC-3。

YS-11生产了约十年,1974年停产时总共只卖出161架,项目最终亏损6亿美元。虽然商业上失败了,但这段经历让日本进入了波音的供应商体系,为后来几十年的深度合作埋下伏笔。

而全球民航制造业从此逐步集中到美国,欧洲随后加入形成双寡头格局。到了新世纪,日本觉得机会又来了。

2003年,日本经济产业省启动了一个为期五年、总额约4亿美元的项目,研究自主研制一款支线客机。原计划30到50座,后来分析师判断未来20年这个细分市场需求会超过4500架,于是规格上调到70到90座。

政府选定三菱重工牵头,2007年展出概念机,2008年正式启动,与丰田等企业共同成立了子公司三菱飞机株式会社。这是日本近半个世纪以来首个商用飞机项目,三菱自1940年MC-20之后就再也没搞过民用飞机。

日本人的信心从哪里来?三菱重工是日本最大的军工承包商,有战斗机研发经验;日本企业更是波音的核心供应商,一架波音787里约35%的部件出自日本,包括主翼这样的关键结构。

参与制造波音787的比例,比1978年波音767时代的16%翻了一倍多。既然能造这么大比例的关键部件,那自己攒一整架不该有那么难吧?

项目开局也确实雄心勃勃。三菱计划拿下这个4500架市场的两成份额,产品分为85到90座的MRJ-90和70到80座的MRJ-70,主打高科技、时尚定位,配大窗户、大行李舱。

2008年国际油价一度冲上每桶100美元,燃油是航空公司的第二大支出,MRJ号称燃油效率比对手高出20%到30%,被吹成"世界上最环保的飞机"。日本政府为此追加了数亿美元补贴,用于碳纤维成型工艺、气动设计等关键技术。

原计划2013年交付,研发预算13亿美元,卖出300到400架就能收回成本。结果,从这一步开始,一路走的都是下坡路。

2009年9月,飞机设计出现重大变更,原本大量使用碳纤维复合材料的主翼改回铝合金,复材占比从30%骤降到10%到15%。原因说法不一,可能是供应链跟不上,也可能是工程判断——支线客机起降次数远多于干线机,而复合材料抗拉伸强、抗冲击弱。

这一改,项目推迟半年,首飞挪到2012年第二季度。这是第一次延期,当时没人当回事。

真正的麻烦出现在供应链上。一架飞机大约有一百万个零件,是普通汽车的三倍,每一个的精度要求都高得离谱。

波音要什么零件供应商都优先供,其他厂商只能排队。三菱有时候买一个零件要付波音两倍的价钱。

2012年4月,本该首飞的时间点,三菱宣布第二次延期,首飞推到2013年第三季度。几个月后,北美最大的支线航空公司SkyWest签下100架加100架选择权的大单,总额42亿美元,短暂提振了信心。

但由于成本失控,三菱不得不把销售目标从1000架提高到1500架,盈亏平衡点变成750架。2013年8月,第三次延期,首架交付推到2017年年中。

2014年10月三菱举行了盛大的下线仪式,2015年11月MRJ在名古屋机场完成首飞,三架军机伴飞,飞行约87分钟。看上去总算走上正轨,但离交付还有十万八千里。

内部试飞加上型号认证飞行至少要2500小时,主要在美国进行,要审400多项标准。审查过程中三菱又栽了跟头,第四次延期把交付推到2018年第三季度,正好和巴航工业E2系列撞车。

两款飞机用的还是同一款普惠发动机,MRJ引以为傲的20%燃油优势瞬间归零。到2016年,项目预算膨胀到近30亿美元。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布线。1996年环球航空800号班机因中央油箱短路引发爆炸,230人罹难,美国联邦航空局此后大幅收紧了飞机布线认证标准。

三菱知道这个规定,但工程团队各自为政、缺乏系统化文档,根本没法向监管机构解释每根线为什么这么走。要挨个复核约2.3万根线缆几乎不可能,最后只能整体重来,几乎相当于飞机内部大改设计。

前后五次延期,四次栽在文档管理和流程上。宫永俊一社长坦言公司在前期信息收集和风险分析上做得不够,随后调整组织架构,聘请更多有大飞机经验的外籍工程师,并授予他们决策权。

2019年6月,MRJ改名为SpaceJet,MRJ-90变成M-90,MRJ-70重新设计为M-100。这次改名背后是美国支线航空的现实压力。

SkyWest和跨州控股这两家美国客户占了七成订单,而美国大型航空公司飞行员工会有"范围条款",限制支线机的座位数和最大起飞重量,倒逼三菱调整机身尺寸。2020年1月,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延期,交付从2020年年中推到2021年以后。

紧接着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2020年5月三菱把SpaceJet研发规模砍半,关闭美国的研发中心,人员大幅精简。

10月宣布三年中期计划,M-90全面暂停,三菱飞机株式会社95%的员工被裁,只留骨干维护认证资料等待市场复苏。最终等来的不是复苏而是终结,2023年2月项目正式关停,几周后华盛顿州那架原型机被拆解,尘埃落定。

从2003年立项算起,SpaceJet走了整整二十年,这个结局让人不得不问一句:为什么?一个绕不开的原因是,参与波音客机部件制造,并不等于有能力独立造整机。

日本此前只有YS-11这样一款低速涡桨飞机的整机经验,喷气式民航客机对气动、系统集成、认证流程的要求完全是另一个量级。MRJ前后修改过900多次仍没能顺利过关,暴露的是整机集成能力和适航体系经验的双重短板。

C919的零部件总数约400万个,配套图纸超过7万张,把这么多零件严丝合缝地组装成一架安全可靠的飞机,考验的从来不是单点技术,而是一整套工业组织能力和长期积累的适航认证体系。日本连高水平的大型风洞实验室都缺,跳过基础训练直接冲刺整机是很难走通的。

另一个更现实的原因是市场。日本1.26亿人口约七成集中在东京、大阪、名古屋三大都市圈,城市间高铁两三小时可达。

日航、全日空加上几家廉航合起来运营大约500多架客机,即便全国支线市场每年也就消化30到50架,靠国内需求根本喂不饱一条新的机型生产线。这就意味着MRJ从一开始就必须打国际市场,可波音、空客乃至巴航工业、庞巴迪早已把版图瓜分完毕,一个技术未经验证、认证一再延期的新玩家想切走一块蛋糕,谈何容易。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SpaceJet和中国的ARJ21放在一起比:ARJ21是2002年立项、2008年首飞、2016年首航,SpaceJet是2008年立项、2015年首飞——首飞节奏其实差不多,但商业化那道坎,日本没能迈过去。中国C919能走通,一个关键因素恰恰是日本没有的——庞大的国内市场。

国土辽阔、航线密集、旅客基数巨大,这让国产大飞机即使在国际市场上一时打不开局面,也有足够的战略纵深慢慢打磨。工业底蕴固然重要,但支撑一款大飞机长期迭代的,从来不只是车间里的手艺,还有身后那片能兜住试错成本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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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17

标签:科技   日本   客机   民航   工业   波音   飞机   支线   美国   美元   项目   华盛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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