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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3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有位研究东坡的朋友在微信里说,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一下子愕然,七月初六,8月18日,“发要发”的日子?还是七夕情人节的前夜好日子?朋友停了一会,玩笑着说,都不是!今天是苏轼与老乡蜀中的好朋友,相聚在王文甫黄州家中,大醉后作《定风波·雨洗娟娟嫩叶光》的日子!我一查看还真是的!元丰六年七月六日,也就是943年前的今夜,东坡先生在武昌车湖王家,喝大了,才有此诗。

一、“怀民亦未寝”的老梗变形记
在聊王文甫兄弟之前,得先说说另一位“怨种朋友”张怀民。
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上了人教版课本,老师讲得绘声绘色,所以许许多多的孩子都会背:“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就是讲两个被贬黄州的落寞文人,在月夜下散步,感慨“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两个月夜“闲人”,带着历经劫波后的淡泊与通透,美美地欣赏着月下的竹影。
几年前,“怀民亦未寝”被这一届年轻人反向解构,成了一个很引流的喜剧小剧本:苏轼自己失眠了,还非要跑去敲朋友的门,把已经躺下、正要进入梦乡的张怀民硬拖起来,陪他在院子里遛弯。
于是,张怀民成了史上最著名的“被叫醒的人”,网友们给他立了“纪念日”,每年农历十月十二前后,社交媒体上准时刷屏:“张怀民被东坡强行开机第943周年”“纪念苏轼第943次骚扰怀民”“我的张怀民在哪里呢,为什么我发‘月色入户’,居然没有人回复‘亦未寝’”等等。

这样类似的梗你一定也刷到好多回,因为它确确实实击中了当代人的某种隐秘心理。不是吗,我们许多人嘴上说自己“社恐”,千万“别理我”,内心却非常渴望一个“随时可以打扰”的人。
很多时候,有没有这种感觉,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能发“睡了吗”的人!而“怀民亦未寝”恰好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友情模板:最好的朋友,就是那个半夜两点被你哐哐砸门、不但不生气、还披上衣服陪你走到天亮的“冤家”。
是否可以说,这个梗集体狂欢的背后,是现代人对“高质量陪伴”的无限向往,是对“君子之交”美好希冀!知心朋友的月夜散步听你唠唠叨叨的倾诉,成了今人排解孤独的一剂解药。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张怀民其实只是东坡黄州朋友圈里的一位“过客”。我最近作过粗略统计,假如以苏轼在黄州贬谪期间交往的三十名朋友来计算,张怀民根本入不了前十五,真正与苏轼来来往往近百次的,是一对蜀中兄弟,他们的名字叫王文甫和王子辩。
二、从犍为“塞江书楼”到“百车旧书”
王文甫,名齐愈;其弟王子辩,名齐万。他们是嘉州犍为(今四川乐山犍为县)人,正宗的苏轼老乡。
但王家可不是普通老乡。他们的祖父辈,是蜀中数一数二的豪右世家。宋初,有个叫王蒙正的人是当地首富,史书上说“稻田冠西蜀”,他有一座名震西川的私人藏书楼,叫“王氏书楼”,历史上很有名。

苏轼二十四岁那年,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乘船出蜀,经过犍为江边,亲眼见过。他写了《犍为王氏书楼》一诗:
树林幽翠满山谷,楼观突兀起江滨。
云是昔人藏书处,磊落万卷今生尘。
江边日出红雾散,绮窗画阁青氛氲。
山猿悲啸谷泉响,野鸟嘐戛岩花春。
借问主人今何在,被甲远戍长苦辛。
先登搏战事斩级,区区何者为三坟。
书生古亦有战阵,葛巾羽扇挥三军。
古人不见悲世俗,回首苍山空白云。
从他诗里可以想象,那是一座矗立在江边悬崖上的巍峨建筑,碧瓦朱栏,倒映在青山绿水之间,藏书“磊落万卷”,好不豪横的一座私人图书馆呀。
王家为什么这么富有呢?原来,王蒙正把女儿嫁给了宋真宗刘皇后的前夫刘美之子刘从德,仗着太后撑腰,成了远近闻名的“国戚”。景祐四年(1037年),刘太后死后,仁宗亲政,外戚诸族遭到清算。王蒙正因罪被流放广南,家族一夜之间崩塌了。
王家后代,也就是王齐愈、王齐万兄弟,面对家道中落,被迫变卖家产,“惟余旧书一百车,方舟载入荆江曲”。他们用船装载着其中的一百车书,顺江东下,最终在武昌县(今湖北鄂州)的车湖刘郎洑落脚,耕读自隐为生。那一百车书,成了王氏兄弟在鄂州安身立命的最后家底,也成了被贬谪的苏轼最馋的东西。

三、过江百次频繁聚会的布衣知己
元丰三年(1080年)二月一日,苏轼因乌台诗案开启了被贬黄州的至暗时刻。常常一个人拄着竹杖,对着茫茫江水发呆。
过了一段时间,一个“长而髯者”冒着初春的微雨,从江北渡江来访。这个人,就是王齐万(子辩)。两人一聊就是半天。当时,苏轼在黄州“无一人旧识”,耳朵里全是湖北官话,王家兄弟一口四川话上门,那就是“老乡见老乡”的温柔按摩。
加上王氏兄弟俩就住在江对岸的车湖,物理距离很近,撑条小船就可以过来,比从黄州城东走到城西还方便。
此后四年里,苏轼与王氏兄弟“相过殆百数”,互相串门近百次,什么概念呀?就是平均每十几天就见一面。苏轼很喜欢渡江去车湖王家,钻进那间装满“百车旧书”的书房,一泡就是一整天。王家兄弟好客,自己酿白酒,苏东坡喝醉了就写诗。
元丰六年(1083年)七月六日,苏轼又在王文甫家喝大了。那天喝的是王家自酿的白酒(米酒),喝时不咋滴,却容易上头,他提笔填了一首《定风波》,题注写得很清楚:“集古句作墨竹词”。就是把前人写竹子的诗句拼凑起来,重新断句,填成一首词:
雨洗娟娟嫩叶光,风吹钿细绿筠香。
秀色乱侵书帙晚,帘卷,清阴微过酒尊凉。
入画竹身肥拥肿,何用?先生落笔胜萧郎。
记得小轩岑寂夜,廊下,月和疏影上东窗。
上片写雨后嫩竹的光泽、风中的清香,竹影漫进书房,凉意渗过酒杯,全是眼前实景,却拼得浑然天成。下片更妙:“入画竹身肥拥肿,何用?先生落笔胜萧郎。”世人画竹总爱画得肥肿,这有什么好?王家的“先生”落笔一挥,比唐代画竹名家萧悦还强。最后一句收得极静:“记得小轩岑寂夜,廊下,月和疏影上东窗。”醉意散去,夜深了,月光和竹影爬上了东窗,和承天寺的墙上竹影像不像?这就是黄州车湖的夜色呀,也是东坡与王家兄弟无数个醉卧之夜的缩影。

除了这晚的《定风波》,苏轼还为王氏兄弟留下了许多率性之作。有年除夕,他在王家帮忙换桃符,戏题一联:“门大要容千驷入,堂深不觉百男欢。”这分明是拿主人的阔气开玩笑:你家门这么大,该容得下一千匹马;你家堂这么深,住一百个儿子也闹腾得开!
还有一首《王齐万秀才寓居武昌县刘郎洑正与伍洲相对》,里面追忆蜀中老家的盛况:
君家稻田冠西蜀,捣玉扬珠三万斛。
寒江流柹起书楼,碧瓦朱栏照山谷。
倾家取乐不论命,散尽黄金如转烛。
惟余旧书一百车,方舟载入荆江曲。
江上青山亦何有,伍洲遥望刘郎薮。
明朝寒食当过君,请杀耕牛压私酒。
与君饮酒细论文,酒酣访古江之濆。
仲谋公瑾不须吊,一酹波神英烈君。
苏轼通过描写王齐万虽然散尽千金,却保留了百车书籍的雅趣,赞扬了其豁达豪爽、重文轻财的高尚品格。同时,诗人借寒食节访友,表达了对历史兴亡的淡然态度,体现了在逆境中旷达胸襟和对友情的珍视。
今天知道的许多细节,都是苏轼自己在《别王文甫子辩》一文中详细描写过的,不然我们根本无法了解他们的往来居然近百次!苏轼说,我甚至动过就在这江边买几亩地的念头,跟你们两兄弟做一辈子的邻居。
后来当然没有实现这个愿望。“近忽量移临汝,念将复去此而后期不可必,感物凄然,有不胜怀者”。朝廷一道调令,将他量移汝州了。
临走前苏轼又写了《再书赠王文甫》,只有几句话:
“昨日大风,欲去而不可;今日无风,可去而我意欲留。文甫欲我去者,当使风水与我意会。”
全篇很像朋友间的碎碎念:昨天风大走不了,今天没风我又不想走了,你想让我走的话,得让老天爷跟我的心思对着干才行。这种诙谐幽默的告别,可以看出朋友之间交情之深,可以无话不谈。

四、王氏兄弟为何成黄州朋友圈榜首?
我将苏轼黄州时期的朋友圈分几层:有佛印、参寥这样的方外僧人,有陈慥陈季常,就是那个“河东狮吼”的男主角。还有潘丙、郭遘这样的布衣。但王氏兄弟无疑是很独特的存在,既是蜀中同乡,又不问政,重点是家里有许多书,这是到哪里找的“复合型知己”呢?
苏轼因诗获罪,不少昔日的老友都敬而远之了。王家兄弟与他见面,就是喝酒、聊天、写诗,从来不提“起复”这些事,他们图的不是苏轼日后可能的否极泰来!
黄州四年,苏轼写出了《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寒食帖》等中国文学史上最灿烂的篇章。是否可以说,这也离不开与车湖王氏兄弟那几场醉卧、那几夜竹影、那一百车旧书!
今天看来,苏轼在王氏兄弟家醉书的日子,可能只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我们在朋友圈里纪念“怀民亦未寝”,更不应忘却那两个陪伴了落难的苏轼四年之久的“酒搭子”“书搭子”!
在各自浮躁忙碌的时代,我们太需要这样没有任何目的却浓度很真很纯的友情:不是半夜被你叫醒,而是你们能一起喝到半夜,谁也不用叫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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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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