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台新秩序

模特（modelling）一词源自中古法语“modelle”，最初指为绘画与肖像画摆姿势的人。19世纪初摄影技术出现后，模特开始为报纸与商业影像拍摄，职业形态逐渐成型。被视为第一位时装模特的Marie Augustine Vernet曾为Charles Frederick Worth展示设计作品。在模特出现之前，服装店多使用人体模型或让真人进行陈列，工作主要满足展示需求，相关从业者的报酬也十分有限。

发展至20世纪中期，模特行业迎来扩张。1946年，由Eileen和Gerard Ford创立的Ford Models确立了行业规范，标志着专业的模特经纪体系形成，随后模特公司便在欧美迅速拓展，让伦敦等城市成为时尚的中心。随后20年里，模特获得了更高的报酬和更好的工作条件，同时也为行业引入更多可能性。

20世纪90年代，五大超模合影

时间来到20世纪90年代初，“超模时代”正式到来。彼时的模特并非单纯的“衣架子”，还是某种文化象征。比如Naomi Campbell如丝滑巧克力般的健康肤色和扎实的舞台表现力、LindaEvangelista对造型设计的掌控力和风行雷厉的行动力、Cindy Crawford的丰盈性感和出色的商业头脑、Gisele Bündchen所代表的巴西风情中又充满现代女性的力量感等，她们无一不是以清晰的个性和外形风格影响着一个时代的审美，并与品牌形成高度互赖—模特为品牌注入更新鲜立体的风格诠释，品牌也能为模特提供全球舞台，不断推动着时尚行业的良性发展。

彼时专业的模特训练可谓时尚教育的核心之一，稳健的台步、音乐节奏感、自如的镜头感等等，均为一位合格模特必掌握的专业素养，且需要在时尚系统内经历层层打磨和练习，即便天资优越如当年的Kate Moss也免不了这一培养轨迹。模特公司在选拔与培养上投入大量资源，职业路径与构成也相对封闭固定：国际级的T台是绝对殿堂，广告与杂志封面是延伸战场，其余的媒介展示不过锦上添花，而人气模特拥有近似明星的公众影响力，超级模特的名字本身在某种意义上就代表着叙事IP。

2017年，维密上海大秀超模合影

传统的模特选拔体系在现如今依旧存在，却在新媒体崛起后逐渐松动。首先就是如Instagram、小红书等社交平台重构了传播逻辑，让品牌们意识到，拥有千万级粉丝的内容创作者，在短时间内带来的曝光转化率并不比名利场的“熟面孔”低，传统意义上的“专业性”自此不再是筛选模特的唯一筹码，流量与话题性逐渐成为新的衡量标准。

Lila Moss

因此不难看到，近十年的时尚T台上，有了更多元的模特身份构成。“星二代”是其中最不加掩饰的高频关键词，比如Kate Moss的亲闺女Lila Moss一出道就凭借“超模后裔”的关系轻松获得了主流秀场的入场券；被誉为“球花”的意大利名伶Monica Bellucci与法国演员Vincent Cassel的掌上明珠Deva Cassel继承了父母的光环，在入行之初就获得一流的时尚资源和走秀机会；演员Pierce Brosnan的爱子Dylan Brosnan签约主流模特经纪公司后便活跃于男装周及高奢品牌广告；英国殿堂级音乐人Liam Gallagher和演员Patsy Kensit的儿子Lennon Gallagher延续了父母的流行文化影响力，除了参与主流奢侈品牌走秀之外，还是各大时尚品牌广告青睐的年轻面孔。

Rick Genest

网络红人和社交媒体达人则占据了秀场新势力的另一方版图。他们自带的粉丝基础与意见影响力，与品牌看重的及时反馈传播链路高度契合。Rick Genest是最早一批因为外形风格而在网络走红的风格偶像，他满身的人骨文身塑造了一种令人不安又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印象，2011年被资深媒体人兼明星造型师Nicola Formichetti发掘，从此踏入五光十色的时尚名利场；另一位网红模特Lucky Blue Smith以标志性的金发形象在Tumblr与Instagram流行时期爆红，属于较早一批获得社交媒体利益变现的男模。

Wisdom Kaye最初以穿搭博主的身份活跃于流行社交媒体，因其戏剧化的造型与强烈时尚表达迅速走红，近年已升咖为奢侈品牌秀场的座上宾。此外，近年因多元思潮而崛起的跨性别风格偶像，比如巴西模特Valentina Sampaio和美国的Hunter Schafer，他们均以尖锐鲜明的外形备受新生代网民关注，收获大批国际拥趸的同时，也频频活跃于时尚秀场。

近年另一股不容忽视的模特新势力还来自运动与跨界艺术领域。比如英国球坛新“颜王”Declan Rice因为过于优越的外形被预测为David Beckham的接班人，一张男模脸颇受时尚品牌青睐，在2025春夏时装周上献出T台首秀。还有网球运动员Matteo Berrettini和Taylor Fritz，也是近年奢侈品牌热衷押注的宝藏男孩。

2026年，Gucci发布由AI制作的广告大片

随着时尚与不同行业的壁垒逐渐消融，秀场上的多元化呈现无疑丰富了视觉层次，同时也带来新的争议。非职业模特凭借自身流量和知名度走秀，能为品牌带来可观的数据转化，却因缺乏训练而无法演绎设计精神；那些仍需要经过传统筛选机制才能获得走秀机会的传统模特，除了有非职业模特们的竞争，更将面临AI技术的行业普及而被边缘化的风险。传统模特筛选体系在不久的将来会遇到哪些时代冲击？围绕以上疑问，我们邀请了相关行业的朋友共同讨论了一番。

方华

火石文化创始人、职业经纪人

“稀缺的脸”仍然重要

在中国模特经纪行业的发展脉络中，火石始终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方华作为火石文化（PAraS）的创始人，她几乎见证了中国时尚产业从小众走向国际舞台的过程。多年来，火石持续与全球品牌团队保持合作，每一季都向高端秀场输送新鲜面孔，也在无数次选角与合作中，逐渐建立起对秀场审美的敏锐判断。

这一季，火石向Gucci推荐了新人模特黄一涵—一个“第一眼就有记忆点”的女孩。谈及初见时的印象，方华回忆得很清楚：“她的五官立体度、发型，还有眼神所整体呈现出来的状态，在新人里都很突出，是可以让经纪人联想到未来可展现的风格态度。”在她看来，国际品牌的选角流程往往始于海量模卡筛选，再进入面试环节，而经纪公司的角色，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提前理解品牌偏好，并做出更精准的判断。“我们大概能知道每个品牌喜欢什么样的脸，再去推人选。很多时候那种惊喜，其实是一种长期经验形成的直觉，很难用语言去精确描述。”

这种“直觉”背后，是她对行业多年的观察。方华认为，在国际秀场体系中，模特最核心的依然是是模特的个性和外在条件，这始终是设计师与选角总监的筛选标准。“有时候臀围差一厘米，就可能失去一场秀。”她坦言。相比之下，台步、舞台表现甚至语言能力都可以通过训练不断调整，但外形条件与气质，往往决定了一个模特能否真正进入高端时装体系。

也正因此，当外界对本季Gucci秀场出现不少“流量型面孔”议论纷纷时，方华的看法显得更为冷静。在她看来，这场看似更加“多元”的秀并没有改变国际时装体系的核心逻辑。“品牌当然会参考社交媒体影响力，比如Instagram的全球传播力，但这些数据通常只是辅助。真正打动品牌的，还是模特身上非常鲜明的特质。”

同样的理性，也体现在她对AI模特的态度上。方华坦言，在电商拍摄和大众品牌领域，AI已经能够完成场景模拟与批量生成，对模特部分可量化的基础工作确实带来冲击。“以前一组产品图拍摄需要真人模特和完整制作团队，而现在很多环节可以被技术替代。”但在她看来，火石文化所深耕的，是以多元人才为核心的全球时尚生态。“我们寻找的是稀缺的脸和独特的气质，而人格魅力和气场这种‘活人感’，是AI很难批量生成的。”

与其焦虑技术的冲击，方华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回“人”本身，专注保护既有的人才资源，以及如何持续发掘那些无法被工业化替代的个体魅力。“未来我们甚至可能建立自己的模特数据库，把这些稀缺的面孔资源转化为数字资产。”在现实与虚拟不断交叠的时代，方华依然相信独特气质和个人魅力的稀缺性，因为真正被时装世界记住的，始终不是那些轻易被复制的形象。

黄一涵

模特、复旦大学哲学系在读研究生

模特不应有等级之分

在很多人眼中，模特是一种高度职业化的身份，但对黄一涵来说，它更像一段阶段性的生活体验。就读于复旦大学哲学系的她，目前仍在攻读研究生学位，学术始终是她人生规划的主轴。“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继续读博士，以后可能回归校园当老师，再不行就考公吧。”她笑说。

相比之下，进入模特行业更像是她主动走入社会的一次实践。谈及入行契机，黄一涵至今仍觉得带着几分偶然。那时她住在上海愚园路，街角不远处正好有一家模特公司，经常能看到年轻人进出其中，追逐梦想。“我从小就对模特行业很好奇，也经常刷90年代超模的秀场资料。后来突然想，既然就住在附近，为什么不试试看？”

于是，她鼓起勇气联系模特公司，为自己争取一次面试。并签约了火石文化。经纪人看到我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模特作为唯一职业时，“他们建议我把这件事当作一种人生体验，可以先不用一下子投入全部时间去冒险。”签约后，黄一涵在公司系统训练台步、定点与镜头表现，从零开始学习如何用身体完成另一种表达，这位哲学系研究生也逐渐适应了秀场节奏。

更让她感到惊喜的是自己入行不到一年，就获得为顶级时装品牌Gucci走秀的机会—这场由Demna主导的秀也是她参与国际时装周的首秀。被经纪人推荐给国外的选角导演后，黄一涵就直接飞往米兰试装，在短短数个月里就得让自己切换到截然不同的文化和职业环境，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在Demna面前试穿了那套衣服，他觉得很合适，我就留下了。”

相比其他反复试镜的常规流程，这次机会来得出奇顺利，对于一个模特新人而言无比梦幻。不过充满挑战的现实也随之而来：细尖的高跟鞋、60米的超长秀道、酸胀的双腿，以及持续到深夜的排练，让这位新人第一次直面时尚行业的高强度节奏。她回忆，大秀前几乎每天都在排练现场和酒店之间往返，但正是在这样的磨炼中，她得以近距离观察一场顶级秀场的运作方式—从模特、造型到灯光、制作，每个角色都在精密协作，“大家都非常专业，每个人都在努力交付最好的效果。”

在她参与的这场大秀中，因出现了不少非专业面孔，参差不一的台步引发外界对“模特专业性”的讨论。对此，黄一涵反而看得很通透，“本质上，模特都是服务于品牌，帮助设计师完成视觉表达，本来就不应该有等级之分。有些设计就是只能在特定的人身上才成立。”至于外界频繁讨论的AI冲击，她同样持理性态度。“AI或许可以更精准地呈现商品，但真人的情绪和鲜明个性暂时无法被替代。”在她看来，未来更可能是一种并行结构—AI负责效率与技术，真人模特则继续承载时尚所需要的情感与叙事。某种意义上，正如她以哲学视角理解时尚那样，这种独特的观察方式本身，也难以被复制。

Percy Lau

设计师、AI 创作者

AI没有想象中万能

业内人士对Percy Lau的名字并不陌生。若干年前，她创办的先锋配饰品牌PERCY LAU一度在时装圈引发关注，而在品牌运营时期，她就已经开始尝试将虚拟影像与数字技术引入创作。因此，当AI技术逐渐进入大众视野时，Percy觉得那并不是某种突如其来的颠覆，更像是既有创作方式的自然延伸。

当话题回到“AI是否会冲击传统模特行业”时，Percy的态度显得格外理性。在她看来，这场技术浪潮并不会简单地取代真人模特，更可能改变的是将是影像生产的结构—这也是她在几年前结束个人品牌运营的原因之一。现阶段的她将重心转向虚拟创作，成为一名专注数字技术的多媒介创作者，除了推进个人项目之外，也为品牌定制虚拟视觉模型、影像短片与AI训练系统，并开始开发更复杂的AI agent。

工作重心的变化让她感受到，随着AI技术的发展与成熟，虚拟模特与数字影像将会逐渐成为时尚视觉中的另一种可选语言。在她看来，AI生成的虚拟模特确实会在某些商业场景中替代真人，例如部分基础平面拍摄或低成本视觉内容，因为算法可以在短时间内生成大量图像。

但这并不意味着真人模特会因此消失。以Gucci近期在秀前宣传中使用AI虚拟模特的视觉物料为例，Percy认为这更多是一种技术尝试与视觉策略。虽然画面由算法生成，但模特姿态、服装呈现以及整体画面气质，依然由创意团队进行控制。“深入了解时尚行业和AI的创作原理的人都会懂得，决定画面风格的其实还是品牌文化和特有的审美体系。”她解释道。

换言之，AI可以生成“脸”和“身体”，却无法替代人在叙事与表达上的判断。因此，未来的时尚影像中很有可能会同时存在真人模特与虚拟模特，两者在不同场景中各自发挥作用：前者承载真实情绪与现场能量，后者则提供更自由的视觉想象空间。

而与其在意“真人模特是否会被AI取代”，Percy更关心的是创作者与行业从业者是否具备持续进化的能力。因为当图像生产变得越来越容易时，真正稀缺的将不再是“脸”，而是能够赋予形象意义的人。AI已经改变了创意行业既有的工作方式，却不会改变创作的核心，只有人才懂如何真正打动人。（图片：由Percy Lau AI创作）

春雨

时尚摄影师

影像创作中“人”仍然重要

在时尚摄影师春雨看来，关于AI是否会威胁摄影行业的讨论，或许需要被放回更具体的创作语境中理解。近几年，他的工作中也开始逐渐出现AI的部分—从前期提案的视觉方向参考，到合同文本的辅助处理，再到后期背景生成与跑图测试，AI已经成为他日常工作流程中重要的辅助工具之一。“刚开始大家都在讨论AI会不会取代我们的工作，我就干脆自己去试一试。”他笑着回忆道。

在为杂志和品牌拍摄过几次AI相关的影像项目后，春雨逐渐形成了一种更为务实的判断：AI的确会改变行业结构，但它取代的往往只是创作链条中最基础的一部分。“不只是摄影，化妆、造型，甚至整个制作流程里的一些基础工作，都可能被AI分担。”他说。不过，春雨也从中深入地意识到传统视觉创作真正的魅力。

以Gucci在宣传物料中使用虚拟模特的视觉为例，春雨认为它无疑是一种新的创作变量。“AI确实可以很轻松地复刻一张照片，但它很难产生无限的变化。”而在真实的拍摄中，同一组造型、同一位模特、同一盏灯光，在不同情绪与互动下却有可能衍生出多种状态效果，恰恰是这种流动性造就了影像最吸引大家的部分。

虽说如此，从某种程度上说，AI的出现也为创作者带来了新的想象空间。虚拟模特、数字形象，以及更加多元的视觉语言，正在为时尚影像打开另一种叙事路径。“我其实挺喜欢这种多样化的可能性，”他说，“创作者当然希望有更多新的面孔和新的表达方式，而不是只有符合大众审美的模特脸。”

当然，春雨也坦言，随着技术发展，平面影像的稀缺性可能会被进一步稀释的后果是不可避免的。当图像能够被批量生成时，部分以执行为主的基础岗位或许会面临压力。但真正具有创作深度的影像，比如那些需要系统叙事、情绪与判断的作品依然离不开人。“所以我没有太多焦虑，因为我也在学习这些工具。只要你知道它能做到什么程度，就不会被它吓到。俗话说，知己知彼嘛！”（图片：由春雨AI创作）

如今的T台更像是社会万象投射的镜子，每一季都会抛出让世界思考的亮点。在信息传播逻辑发生颠覆性变化的大环境下，传统意义上的模特究竟会成为更纯粹的品牌叙事功能性媒介，还是转型为具有不可替代人格魅力的文化数字资源？纵观模特生态多年的发展，这个行业其实一直在变化中前行。也许关于它的未来的答案不会是简单的取代或消失，而是将会在持续的潮流变革中，迎来新的分化与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