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开封读者给我发了条私信。他说你写河南那篇,写了洛阳郑州安阳,开封就提了一嘴。开封是什么?开封是八朝古都,是《清明上河图》的故乡,是北宋时期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但今天开封在河南排不进前三,GDP被郑州甩开好几倍,连洛阳都压它一头。
他说你知道开封人最怕什么吗。最怕别人说“开封是不是洛阳的”。开封人想说,开封是开封,洛阳是洛阳,开封当首都的时候洛阳还在当陪都。但对方下一句是“开封有什么”。开封人说有清明上河园。对方说那是人造的。开封人说有开封府。对方说那是包公。开封人说有黄河。对方说黄河又不是开封的。开封人不想聊了。
他补了一句:开封城下埋着六座城。黄河淹一次,我们在废墟上再建一次。淹了建,建了淹,开封人从来没跑过。这种憋屈,你没写。
我听完沉默了。这座城,确实欠它一篇完整的交代。
先说背景。开封在河南东部,黄河边上,人口四百多万。开封是八朝古都,战国魏、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北宋、金,都曾定都于此。北宋时期开封叫东京汴梁,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人口超百万,《清明上河图》画的就是开封街景。但今天的开封是一个普通的地级市,经济在河南排中下游,省会迁到郑州,古都的光环越来越淡。一个开封朋友跟我说:我们开封人出门,别人问哪里人,说开封。对方说开封我知道,包公。开封人说对。对方说还有啥。开封人说还有清明上河园。对方说那不是人造景点吗。开封人想说清明上河图画的就是我们开封,清明上河园只是把画里的街景复原出来。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说对,人造的。
先说城摞城。开封城下埋着六座城。黄河在开封段决口过多次,每次决口泥沙把整座城埋掉。宋代的东京城埋在明代开封城下面,明代开封城压在清代开封城上面。一层一层,像千层饼。开封人管这叫“城摞城”。考古学家在开封地下挖出了宋代的御街、明代的王府、清代的河道,每一层都是一段被泥沙封存的时光。一个在开封考古所工作的大哥跟我说:你们觉得开封就一座城。我告你,开封地下埋着六座。每一座都是被黄河淹了之后原地重建的。淹了建,建了淹,淹了再建。开封人就这样,你把我埋了,我在你埋我的土上重新盖房子。他说完指着一口探井,井壁上土层分界清晰,宋代的砖、明代的瓦、清代的瓷片,一层压一层。他说这口井打了十几米深,还没打到底。开封的厚度不是用米量的,是用朝代量的。
再说清明上河园。清明上河园是开封最出名的景点,按《清明上河图》一比一复原的宋代主题公园。虹桥、汴河、孙羊正店,画里有的园里都有。游客来开封必去清明上河园,看宋代民俗表演、逛仿古街市。但开封本地人很少去。一个开封出租车司机跟我说:清明上河园是给游客看的。我们开封人不去,门票贵,人又多。我们开封真正的老东西不在园里,在胡同里。他说完把我拉到一条叫双龙巷的老街,巷口有口古井,井圈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槽。他说这口井宋代的,旁边的老房子清代的,巷口的槐树民国的。这些东西不要门票,也没人看。
再说鼓楼夜市。开封的鼓楼夜市是全国最老牌的夜市之一。天黑之后鼓楼广场灯火通明,几百个摊位一字排开,炒凉粉、灌汤包、桶子鸡、羊肉炕馍、杏仁茶、黄焖鱼,开封小吃一应俱全。开封人晚上不逛商场,逛夜市。一个在鼓楼夜市卖了三十年炒凉粉的大姐跟我说:你们觉得开封穷。开封是穷,但开封人嘴不穷。我们开封人舍得吃。炒凉粉要炒到焦焦的,铲起来带锅巴,浇上蒜汁辣椒油,香的。她说着铲起一块焦黄的凉粉锅巴递给我,锅巴酥脆,凉粉软糯,蒜香冲鼻。
开封小吃还有一个全国人民不知道的东西——灌汤包。开封灌汤包是天下第一楼的名片,皮薄馅大,提起来像灯笼,放下去像菊花。吃灌汤包有口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但灌汤包的名气被上海小笼包压着,开封人心里不服。一个开封朋友跟我说:你们上海小笼包是跟开封学的。北宋南迁,开封人把灌汤包带到了杭州,杭州传到了上海。开封灌汤包是爷爷,上海小笼包是孙子。我说这话你敢去上海说吗。他说不敢,在开封说就行了。
再说黄河。黄河在开封段是悬河。泥沙淤积把河床抬高,黄河水面比开封城地面还高。开封人头顶着一条黄河过了几百年。开封人说我们不怕。黄河淹了我们多少次,我们还在。开封人把黄河叫“母亲河”,母亲有时候发脾气,但母亲永远是母亲。一个在黄河大堤上守了一辈子的护堤员跟我说:我爷爷守堤,我爸爸守堤,我也守堤。黄河涨水的时候晚上睡不着,打着手电在堤上巡。但开封人信命。黄河要淹你,你跑不了。黄河不淹你,你就好好活着。他说完蹲在大堤上抽烟,黄河水在脚下缓慢流过,水面比开封城高出一截。他说没事,今晚水稳。
最后说开封人的心态。开封人有一种外人理解不了的淡定。你说开封穷,开封人说对,但我们当过世界第一。你说开封破,开封人说对,但破房子底下埋着皇宫。你说开封没希望,开封人说黄河淹了我们多少次,我们还在。开封人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开封人把苦咽下去,把夜市摆出来。炒凉粉的锅铲子在铁板上叮叮当当响,鼓楼的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一个在鼓楼夜市喝杏仁茶的大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们觉得开封不行了。开封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是黄河说了算。黄河没把我们淹掉,我们就还在。他说完喝完最后一口杏仁茶,把碗搁在桌上。鼓楼广场的灯熄了一盏,夜市的烟火气还在,羊肉炕馍的香味飘过整条街。开封的夜很长,但开封人不急。八朝古都,等了几百年,不差这一夜。
更新时间:2026-07-30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559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