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文/牧野拾光

雨，是在深夜里悄然落下的。

起初只是疏疏落落几点，轻敲窗棂，像谁无意间弹落的星子烟灰。后来便绵密起来，丝丝缕缕，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湿软大网。这般雨声最易入眠，我却醒着，听它一滴一滴，将漫漫长夜拉得愈发悠远。

清晨推门，空气清润沁人，裹挟着泥土翻涌后的清新气息。路旁垂柳早已绿意盎然，柔枝轻垂，宛若刚沐过春雨的青丝。桃花零落一地，粉白花瓣粘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几分凄婉的美。远处山坡，已有人家祭扫完毕，青灰色的烟霭袅袅升起，散入雨雾之中，淡淡一缕，恍若隔世传来的讯息。

清明向来如此。天地依旧，只是多了一层薄薄水汽，将万物隔得朦胧，又把思念拉得切近。生与死的界限，在这样的日子里，仿佛也变得模糊柔和。

我沿着田埂缓步而行。麦苗已长至齐膝，碧油油铺向远方，风过处，漾起层层绿浪。油菜花开得正盛，明艳耀眼，绚烂恣意，似要将整个春日的生机都凝在这一抹金黄里。蜜蜂在花间穿梭忙碌，嗡嗡声混在雨丝中，时隐时现。这般蓬勃喧闹的生机，与静默伫立的坟茔，在这片土地上安然共存，温柔相依。

祖父的坟茔，就在东山脚下。

石阶覆满青苔，湿滑难行。两旁松柏愈发苍翠，枝叶挂着晶莹水珠，宛若树木垂落的清泪。坟前野草疯长，狗尾草在风中轻摇，叶尖顶着一颗水珠，颤巍巍悬而不落。

我蹲下身，将带来的供品一一摆齐：一碟青团，一碟糕点，几样鲜果，皆是祖父生前爱吃的滋味。青团是母亲昨夜赶制的，新采艾草揉入糯米粉，裹上清甜豆沙，蒸好后碧绿温润，像把整个春天都包藏其中。我轻放一个在碟前，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祖父笑着接过，咬下一口，温声说一句“好吃”。

纸钱燃起来，火苗在细雨中微微摇曳，橘红暖光映在脸上，驱散了几分微凉。烟气呛人，我却不愿避让。看着纸片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心反倒渐渐安宁。烟雾缭绕间，似有一条无形长路，通往未知彼岸，我的思念，便随着这轻烟，缓缓飘向远方。

祖父一生沉默寡言，总爱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摇着蒲扇静看云天。幼时我总缠他讲故事，他思索许久，才缓缓道：“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人。”那时懵懂不解，如今立于这春雨之中，忽然懂了。每个人都是一颗星，各有光芒，或长明璀璨，或转瞬即逝，可无论长短，都曾真切照亮过这世间。

祖父离世那年，院里老槐树枯了半枝。次年春日，枯木竟又抽新芽。生命大抵便是如此，你以为它已然落幕，它却以另一种形式，生生不息，继续存在。

鞭炮声起，噼啪作响，在山谷间回荡许久才消散。我俯身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微凉湿土，心底却生出一份踏实安稳，仿佛这般，便能离祖父更近一分。

下山时，雨已停歇。太阳从云隙间探出，斜晖洒落，山野笼上一层淡淡金光。空气里满是青草与泥土的清芬，混着油菜花甜润的香气。麦田露珠在阳光下闪烁，宛如撒落一地碎银。

路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祭扫的，一头担着纸钱香烛，一头盛着酒菜供品；有牵娃归家的，孩童手里攥着新折野花，蹦跳嬉闹，不懂大人眼底的淡淡忧伤。远处有人放风筝，纸鸢扶摇直上，细线几近隐没，似要挣脱束缚，又似要奔赴云端。

一位老者坐在路边石上歇脚，身旁放着香纸篮。年过古稀，皱纹如树皮沟壑，眼神却依旧清亮。我问他为谁祭扫，他笑着答：“给爹娘，给老伴，都葬在一处，省事，不用多跑几趟。”话音落时朗声而笑，笑着笑着，眼底便泛起泪光。

清明这个日子，说到底，是过给活着的人。

逝者已矣，静卧黄土之中，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再无纷扰。唯有活着的人，心头牵挂难放，总要寻这样一日，将积攒一年的思念摊开晾晒，让它在春风里舒展。烧一叠纸钱，敬一杯薄酒，说几句平日未曾出口的心里话。明知彼岸之人未必能收，可做了这些，心便有了安放之处，便觉得离去的亲人，仍在某处安好，静待来日重逢。

这便是清明的意义。它不只是节气，不只是节日，更是连接生者与逝者的一座桥。这一日，我们可以坦然悲伤，尽情怀念。而春日恰好此时唤醒万物，满目新生与蓬勃，仿佛在轻声诉说：一切都在继续，一切终将向好。

黄昏归家，母亲已备好饭菜。桌上照例多摆两副碗筷，说是留给祖宗。一家人围坐而食，无人言语，却都吃得郑重，仿佛那空碗前，真有故人同席。

饭后，雨又悄然落下。

我立在窗前看雨，望远处山影朦胧，看近处灯火阑珊。屋内萦绕着淡淡艾草香，是白日青团的余味，久久不散。

忽然想起史铁生所言：“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活着时，便认真活；想念时，便尽情念。清明过后，春日依旧向前，花会再开，庄稼会再长，日子也会一日日安稳前行。

只是今夜，且让这清明雨，再多落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