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下来的光

图片:网络

小时候,姑妈曾带我来过这里。那时我还不及她腰高,她指着远远那座青灰色的塔说:“那是瑞云塔,福清的魂。有它在,福清人就安心。”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它站得久。比你曾祖父久,比他爷爷久,比爷爷的爷爷还久。”我不懂。我只记得那天太阳很烈,我躲在姑妈的影子里,眯着眼看那座塔——它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二十年后,我又来了。

正是午后,太阳斜斜地照着。远远就望见那座塔——瑞云塔,福清人都叫它利桥塔,叫了四百年还在叫。它立在那里,青灰色的,瘦瘦高高,像一根石柱戳在天底下。走近了,才看清那瘦里有讲究:八角七层,层层收分,收得恰到好处,既不觉得陡,也不觉得钝。塔檐翼角微微翘起,翘得很克制,像读书人作揖时的手势。

塔门额上镌着四个字:“凌霄玉柱”。我站在这“玉柱”底下,仰头看。太阳从塔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我脸上。我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

温的。

二十年前,姑妈站在这里时,光也这样漏下来吗?落在我躲在她影子里的脸上,也落在她牵着我手的、粗糙的掌心里吗?

一定落过的。

瑞云塔始建于明万历三十四年,历十年而成。倡建者叶成学,那年二十八岁。他募了七千余两黄金,请了名匠李邦达设计施工,一砖一石地垒了十年。十年里,他每天来看吗?每次来,都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仰头看这塔一寸一寸地长高吗?那时候,这光也这样漏下来,落在他年轻的、满怀期待的脸上。他会不会也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会不会也感到那温?

可他没等到塔成的那一天。万历四十三年塔竣,他已经走了。叶向高为这座塔写过一篇记,文章里写着什么,我不忍去查。站在塔下,我只想:父亲写那篇文章的时候,窗外的光也是这样漏下来吗?落在他苍老的、写着字的、颤巍巍的手上吗?

塔门开着。进去,光线暗下来。石阶窄窄的,只容一人上下,盘旋着往高处去。每一层都得出了塔门,绕到另一侧,才能再往上。这是匠人的智慧:四百年来,台风从海上一次次扑来,这座塔岿然不动。它知道的秘密,比我们多得多。

每一层都有佛龛。有的完整,有的残了。残了的那几尊,据说是解放前被人盗卖出境的。我摸了摸那些残迹,糙糙的,像伤疤。光从龛顶漏下来,照在我的手上,也照在那些残迹上。二十年前,姑妈带我看过这些残迹吗?我不记得了。但光记得。光照过祖母,照过我,照过那些残迹,也照过盗走它们的人。

最顶层的内壁高处,开着几个椭圆形的窗洞。透过窗洞望出去,是福清城——高楼、街道、龙江、远山。四百年前,站在这里看出去的是什么?是农田,是渔船,是低矮的瓦房。那些瓦房早已不在了,但塔还在。那些人也早就不在了,但塔还在。塔替他们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他们看过的日出日落。 姑妈说的“站得久”,就是这个意思吧。

下得塔来,往南走不过百米,便是黄阁重纶石坊。

它横跨在利桥街上,像一道石头的门。青灰色的花岗岩,四柱三间五楼,高十米余,宽十一米。建成于明崇祯元年,那已是叶向高去世两年之后了。地方官员和他的族人立这座坊,是为了彰显他两度入阁任首辅的殊荣。“黄阁重纶”四个字,压住了一个人的一生。

我站在坊下,从下往上看。光从坊顶漏下来,一格一格地打在地上、打在我身上。

最底层是十二根柱子,柱间嵌着青石漏雕隔扇,雕的是渔、樵、耕、读。渔夫撒网,樵夫担柴,农夫扶犁,书生展卷。这是古人的理想人生:既能养家糊口,又能读书明理。有意思的是,叶向高官至首辅,他的功德坊上,却刻着最底层百姓的营生。这是什么意思?是他不忘出身?是刻坊的匠人把自己刻了进去?

四百年了,网换了一茬又一茬,柴烧了一捆又一捆,犁锈了一把又一把,书翻了一页又一页。可光还是那样,照着。像姑妈说的“站得久”。

再往上,是四扇单面漏雕,分列左右。雕的是四个故事:苏武牧羊、杨震拒金、秉笔直书、陈遗生还。

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手里攥着汉朝的使节,攥得使节上的牦牛尾都掉光了。十九年,风刮在脸上像刀割,雪落在身上像砂打。他每次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那光,和我此刻掌心的是同一束吗?

杨震赴任东莱太守,路过昌邑时,他举荐的王密深夜来访,从怀里掏出十斤黄金。杨震不收。王密说:“暮夜无人知。”杨震说:“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王密走了。那夜的光,照在杨震拒金的手上,也照在王密羞愧的脸上。

史官记皇帝过失,皇帝脸色铁青,问他:“你不怕死吗?”史官说:“怕。但更怕后世读史的人,看不到真相。”他握笔的手在抖,可写下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光落在他颤抖的手上,也落在他工整的字上。

陈遗每次吃饭,都把锅巴攒起来,带回家给母亲吃。后来战乱,他逃到山里,别人饿死,他靠那袋锅巴活了下来。光落在那袋锅巴上,也落在他母亲苍老的、嚼着锅巴的嘴上。

四个故事,四个方向。光从镂空的地方透过来,把那些故事打在地上,一格一格的。我踩上去,像是踩在忠上,踩在义上,踩在节上,踩在孝上。可我能踩多久呢?走过去了,光还在那里。就像塔等着下一个来看它的人。

再往上看,是双面镂空透雕的人物故事。宽宽的一扇,分三组。中间一组是抚琴与弈棋:一人抚琴,神情专注;两人对弈,一个端坐自若,一个举棋不定。光落在抚琴的人手上——那手,四百年前弹过什么曲子?落在对弈的人脸上——那张脸,是在想棋局,还是在想朝局?

左右两组是赋诗与赏画:赋诗的那组,一僧一俗展卷观看;赏画的那组,四人分作两组欣赏议论。光照在展卷上,照在赏画上。叶向高在朝为官数十年,两度任首辅,一生都在权力的漩涡里打转。可他死后,族人刻在他功德坊上的,不只是他的官位,还有这些——琴、棋、书、画。就像光会消失,但明天还会来。

光照在抚琴的人手上,照在对弈的人脸上,照在展卷的人眼里——四百年了,那些人早就不在了,但光还在照。好像在说:你看,他们活过的样子,我见过。

再往上,是诰封牌,密密麻麻一百三十四个字,列着叶向高、他的父亲、祖父、曾祖四代的官衔。四代人,一百三十四年,都浓缩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叶向高的曾祖,有没有想过,他的孙子会成为首辅?叶向高的父亲,有没有想过,他的儿子会被后世记住?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管种地,只管读书,只管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然后,就有了这座坊。光照在那巴掌大的地方,照着一百三十四个字,照着四代人的名字。

诰封牌上面,是四个大字:“黄阁重纶”。横着写的,阴刻楷书,稳稳当当。再往上,是顶楼,正中嵌着一块竖匾,刻着“恩荣”二字,四周雕着三条飞龙。

“恩荣”是皇帝给的。皇帝能给,也能收走。真正收不走的,是石头上的渔樵耕读,是石头上的琴棋书画,是石头上的忠义节孝。光只管照,从早晨照到黄昏,从崇祯元年照到今天,从姑妈牵着我的手照到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站在坊下,我忽然想起叶向高。他在朝时,正是明朝最乱的时期——东林党争、魏忠贤专权、辽东战事吃紧。他两度入阁,两度请辞,最后死在福清老家,躲过了崇祯朝的刀光剑影。这样的人,在那样一个时代,能全身而退,算是造化。可他死后两年,这座坊才立起来。他没看到自己的功德坊,就像叶成学没看到瑞云塔。

儿子没看到塔成,父亲没看到坊立。他们都在时间里走散了,又被这两座石头建筑——隔着四百米、隔着四百天——重新连在一起。

太阳慢慢斜过去。霞光照在石坊上,把青灰色的石头染成暖黄。坊下的利桥街上,有老人慢慢走过,有小孩追逐嬉闹。他们每天从这坊下经过,习惯了,不觉得稀奇。可四百年前,这坊刚立起来的时候,那些经过的人,会不会也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仰头看这些石头?

会的。一定会的。那时候的光,和现在的光,是一样的。

我忽然想起姑妈的话。她说瑞云塔是福清的魂。可我现在觉得,魂不只是塔。魂是塔,是坊,是石头上的渔樵耕读,是石头上的琴棋书画,是石头上的忠义节孝,是四百年来每一个从坊下走过的人,是四百年前每一个垒塔修坊的人,是叶成学募捐时弯下的腰,是叶向高写记时颤抖的手,是姑妈牵着我的手时掌心的温。

天快黑了。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一眼——瑞云塔立在东边,黄阁重纶石坊立在中间,利桥古街在它们脚下蜿蜒。塔无言,坊无言。光也渐渐暗下去。

可我知道,明天早上,它还会来。

它会先照到塔尖,然后一寸一寸往下移,移到塔门,移到石坊,移到渔樵耕读上,移到琴棋书画上,移到忠义节孝上。它会照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像照过我一样,像照过姑妈一样,像照过叶成学一样,像照过叶向高一样。

等着下一个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的人。

等着下一个被姑妈牵着手、躲在影子里、眯着眼看塔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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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3-24

标签:美文   漏下   姑妈   福清   石头   掌心   塔门   崇祯   残迹   忠义   青灰色   锅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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