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吞下”溧水高淳:徽京扩容背后的苏皖暗战,谁在偷笑谁在哭

在中国省会城市里,南京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绰号——“徽京”。

这个绰号不是空穴来风。南京地处江苏西北角,三面被安徽包围,从地理上看,它更像是安徽的省会,而不是江苏的。安徽的滁州、马鞍山、芜湖、宣城,离南京都比离合肥近得多;这些城市的人看病、上学、买房、做生意,第一选择不是合肥,而是南京。南京地铁修到了安徽滁州,南京的医保在安徽马鞍山可以异地结算,南京的大学每年在安徽招的学生比在江苏还多。

“徽京”两个字,是调侃,也是事实。


2013年,南京做了一件让这个绰号更加名副其实的事——把南边的溧水、高淳两个县,从“县”变成了“区”。这一刀切下去,南京的市区面积从原来的四千多平方公里,一下子扩张到六千五百多平方公里,向南直接推进到苏皖边界。溧水和高淳的南边,就是安徽宣城的郎溪、广德。

这次扩容,表面上是南京内部的区划调整,但放在更大的地缘格局里看,它是南京作为“徽京”的一次战略宣示:我不但要辐射安徽,我还要把触角伸到安徽的家门口。

要搞懂这次调整的分量,得先明白溧水和高淳在南京是什么位置。

在南京人的认知里,溧水和高淳是“南大门”,也是“后花园”。它们离南京主城远——溧水离新街口六十多公里,高淳离新街口将近一百公里。在2013年之前,这两个地方是县,经济以农业和旅游业为主,溧水的草莓、高淳的螃蟹,是南京人餐桌上的常客,但它们的GDP加起来还不到南京全市的百分之五。

更重要的是,溧水和高淳在文化上跟南京主城有隔阂。南京主城说的是江淮官话,溧水和高淳说的是吴语——尤其是高淳话,被公认为“古汉语活化石”,跟苏州、无锡的话更像,跟南京话反而互相听不懂。这两个地方的人去南京,说的是“去南京”,而不是“回南京”,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自己跟南京不是一回事。


但南京不管这些。它要的不是文化认同,是战略空间。

2013年2月,国务院正式批复:撤销溧水县、高淳县,设立南京市溧水区、高淳区。消息一出,舆论哗然。支持者认为,这是南京“向南拓展”的关键一步,是南京打破“徽京”困局、增强自身辐射能力的必然选择。反对者则认为,这是南京“消化不良”的扩张,溧水高淳离主城太远,变成区之后也享受不到多少市区资源,反而失去了县的自主权。

两种声音,各有道理。但无论支持还是反对,都承认一个事实:南京这次扩容,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苏皖之间。

南京的“向南”战略,不是拍脑袋决定的。它有深刻的现实考量。

南京作为江苏省会,长期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它在江苏的位置太偏西北,对苏南的苏州、无锡、常州几乎没有辐射力,对苏北的盐城、淮安、连云港也鞭长莫及。苏锡常人往上海跑,苏北人往南京跑但距离太远,南京在江苏省内的存在感,长期不如上海对苏南的吸引力。


但在安徽,情况完全相反。

安徽的皖东城市——滁州、马鞍山、芜湖、宣城,全部紧贴南京。这些城市离南京的距离,远比离合肥近得多。滁州市区到南京河西只要四十分钟,到合肥要两个小时;马鞍山到南京南站只要二十分钟,到合肥要一个半小时。这种地理上的亲近,让这些城市在经济上、文化上、心理上都更倾向于南京,而不是合肥。

安徽人对此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合肥虽然这些年强势崛起,但对皖东的辐射力依然有限。滁州、马鞍山的人去南京看病、买房、上学、就业,已经是几十年的习惯了。南京的禄口机场,离马鞍山市区比离南京市区还近;南京的医疗资源,吸引了大量安徽患者;南京的大学,每年吸纳大量安徽学子。

这就是“徽京”的现实基础。南京对安徽的辐射力,超过了对江苏省内除镇江以外的所有城市。


但南京不满足于这种“被动辐射”。它要主动出击,把触角伸得更远、更深。而向南扩容到溧水、高淳,就是这一步棋的关键落子。

溧水和高淳的南边,是安徽宣城的郎溪县和广德市。这两个地方,是安徽的“东大门”,也是安徽对接苏南、浙北的前沿阵地。南京把区划边界推到溧水、高淳,就等于把自己的“前线”推进到了安徽的家门口。从高淳区到郎溪县城,开车不到半小时;从溧水区到广德市区,也就一个小时出头。

这种“面对面”的对接,让南京在苏皖边界的地缘博弈中,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以前,南京对皖东的辐射,隔着溧水、高淳两个“县”,中间有行政壁垒、心理距离。现在,溧水和高淳变成了南京的“区”,南京的行政力量、财政资源、政策红利,可以直接沿着这条轴线向南输送,再通过溧水、高淳,辐射到安徽的郎溪、广德,甚至更远的宣城、黄山。

这不是猜测,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溧水设区后,南京地铁S7号线(宁溧线)、S9号线(宁高线)相继通车,溧水到南京南站只要四十分钟,高淳到南京南站也只要一个多小时。这两条地铁线,名义上是南京的内部交通,实际上成了南京向皖东辐射的“血管”。安徽郎溪、广德的人到南京,可以开车到高淳、溧水,换乘地铁进主城,比直接开车进市区更方便、更经济。

南京的产业外溢,也顺着这条轴线南下。溧水的空港新城、新能源汽车产业基地,吸引了大量来自安徽的务工人员;高淳的慢城、固城湖螃蟹,成了南京人周末休闲的热门目的地。更重要的是,溧水和高淳的土地、劳动力成本,比南京主城低得多,成了南京产业转移的承接地。而这些产业,又通过溧水、高淳,间接辐射到安徽的郎溪、广德,形成了一条“南京—溧水/高淳—皖东”的产业梯度转移链条。


从安徽的角度看,南京的向南扩容,是一把双刃剑。

好的一面是,南京越强,对皖东的辐射带动作用就越大。郎溪、广德这些地方,离合肥远、离南京近,与其指望合肥的“远水”,不如借南京的“近水”。南京的消费市场、产业资源、交通网络,都可以为皖东所用。事实上,安徽这些年也在主动“拥抱”南京。滁州喊出了“对接大江北”的口号,马鞍山提出了“融入南京都市圈”的战略,芜湖、宣城也在积极与南京对接。安徽的态度很务实:既然管不住,不如主动靠上去。

坏的一面是,南京越强,对皖东的“虹吸”效应就越强。优质的人才、资本、消费力,会源源不断地流向南京,而不是留在安徽。郎溪、广德的有钱人,去南京买房、送孩子去南京上学、去南京看病,这些消费和投资,都流出了安徽。安徽在皖东地区的“存在感”,会进一步被削弱。有安徽网友自嘲说:“再过几年,滁州、马鞍山就不叫安徽了,叫南京郊区。”

这种“虹吸”与“辐射”的博弈,是南京都市圈发展的核心矛盾。南京想要的是“辐射”——通过自己的发展带动周边;周边想要的是“承接”——承接南京的外溢资源,而不是被南京吸走。两者的边界在哪里,取决于南京的能级、周边城市的能力,以及中央政策的导向。


回过头看,南京并溧水、高淳,到底给这两个地方带来了什么?

十年过去了,答案是:有得有失,得大于失。

“得”是看得见的。设区之后,溧水和高淳的基建水平上了一个大台阶。地铁通了,高速多了,医院、学校、商业综合体也跟上了。溧水的江苏省人民医院溧水分院、南京鼓楼医院高淳分院,都是设区后落地的。溧水的GDP从2013年的400多亿,增长到2023年的接近1000亿,翻了一倍多;高淳的GDP也从300多亿增长到600多亿。虽然跟江宁、浦口没法比,但跟自己比,进步是实打实的。

“失”也是存在的。变成区之后,溧水和高淳的自主权大大缩水。以前是县,财政独立、规划自主、人事自决;现在是区,财政要上交市里,规划要服从全市一盘棋,人事要听市里安排。溧水、高淳的干部,以前是“县领导”,现在是“区领导”,虽然级别没变,但话语权、决策权大不如前。更重要的是,变成区之后,溧水和高淳失去了“县域经济”的灵活性和自主性,很多原来可以自己拍板的事,现在要层层上报、等待批复。

更微妙的是身份认同。溧水、高淳人以前说“我是溧水人”“我是高淳人”,现在说“我是南京人”,但说的时候总有点心虚。去南京主城,还是说“去南京”,而不是“回南京”。在他们的感知里,自己跟南京主城之间,依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这道墙,不是一条地铁、一座医院能推倒的,它需要一代人的时间来消解。


有人说,南京并溧水、高淳,是“徽京”战略的一步棋。这步棋,既是为了做大南京,也是为了平衡苏皖之间的地缘格局。南京强了,才能更好地辐射安徽,才能在与合肥的“省会之争”中占据主动;南京大了,才能在长三角城市群的竞争中,与上海、杭州、苏州一较高下。

也有人说,这步棋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南京确实变大了,但“消化不良”的问题也随之而来。溧水、高淳离主城太远,公共服务难以均等化,行政成本大幅上升。南京的财政,要养更多的公务员、修更多的路、建更多的学校医院,这些投入短期内看不到回报。而安徽那边,并没有因为南京的扩容而变得更“听话”,反而在加速“东进”,主动对接上海、杭州,试图在南京和上海之间找到平衡。

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也都不全面。南京的“徽京”之路,从来不是一条坦途。它要面对的是江苏内部的“离心力”——苏锡常更亲近上海,苏北各市各有心思;它要面对的是安徽的“防范心”——安徽既要利用南京,又要防止被南京“虹吸”;它要面对的是上海的“降维打击”——在长三角,上海才是真正的“龙头”,南京只是“副中心”。

在这个复杂的博弈格局中,溧水、高淳的设区,只是南京众多棋步中的一步。它不会改变南京“徽京”的本质,但它让南京在苏皖边界的博弈中,多了一个支点、多了一条腿。


十年后的今天,溧水和高淳的街道上,挂着“南京”牌子的公交车来来往往。溧水人、高淳人坐在车上,刷着南京的公交卡,去南京上班、看病、逛街。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不记得“县”是什么样子了。他们的孩子,在挂着“南京”牌子的学校里读书,填籍贯的时候写的是“江苏南京”。

但他们的口音还是溧水话、高淳话,跟南京主城依然不一样。他们的螃蟹、草莓,还是叫“固城湖螃蟹”“溧水草莓”,而不是“南京螃蟹”“南京草莓”。他们的心里,依然有一个“溧水”“高淳”,跟“南京”若即若离。

这种若即若离,可能就是“徽京”的宿命。南京对安徽来说,是“近在咫尺的省会”;对溧水、高淳来说,是“远在天边的主城”。南京越想做大,这种距离感就越清晰。它既是南京的优势,也是南京的困境。

石臼湖上,水天一色。湖的北岸是南京溧水,湖的南岸是安徽宣城。一条看不见的省界,把同一片水分成两半。南京的地铁S9号线从湖上跨过,列车飞驰,从溧水到高淳,从江苏到安徽,不过几十分钟。

车上的人,有的去上班,有的去上学,有的去看病。他们不在乎脚下是哪块地,只在乎下一站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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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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