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上班,八点半光景,骑路过跨沪宁高速的高架。正是早高峰,车流如织,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去处。然而就在桥墩之下,钢筋水泥的阴影里,却见一中年男子直挺挺躺在一张简易行军床上,双手枕于脑后,面色红润,身材壮硕,悠然酣睡,竟全然不知头顶车流滚滚、身旁人流喧喧。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羡慕。
羡慕什么呢?羡慕他能在如此喧嚣之处安然入眠,羡慕他旁若无人的从容,羡慕他那份“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定力。
陶渊明千年前写下这十个字时,想必也见过类似的情景——或者,他本人就是那个能在纷扰中守住内心宁静的人。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那位桥下酣眠者,未必读过陶诗,却以最朴素的方式践行了这句诗的深意:心若远了,身处闹市亦如山林。
庄子在《齐物论》中描述过一种“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的状态——外界的喧嚣无法扰动内心的澄明,物我两忘,身心俱遣。
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那种超然物外的境界,不正是桥下这位酣眠者的写照么?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当他沉入梦乡的那一刻,车流与人声都已与他融为一体,再无分别。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穷尽一生追寻这种状态。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在动静之间尽显名士风度;苏轼酒醉饭饱后倚于几上,“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在极简的日常中体味物我两忘的禅境;王维隐居辋川,“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于木槿开落间修养宁静之性;程颢更是直言“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静观万物,便可从纷纭变幻中穷极物理、自得其乐。
然而这些,都需要刻意的修为、特定的环境。而桥下那位酣眠者,却似乎毫不费力。他没有深山可归,没有东篱可采,没有清斋可守,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一张简易行军床,一方桥墩下的空地,便是他的整个世界。可他却睡得那样沉、那样香、那样旁若无人。
《菜根谭》里说:“水流任急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水流的湍急与花落的频繁,本是外界的动;而“静”与“闲”,却是内心的定。人能常持此意,以应事接物,“身心何等自在”。桥下那位酣眠者,或许正是那个“常持此意”的人——水再急,流不到他梦里;花再落,落不进他枕边。
我们终日奔波,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在地铁的人潮中、在会议室的争论里,以为自己在“奋斗”、在“前进”。可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安然地睡过一觉了?有多久没有在喧嚣中守住内心的宁静了?我们忙着追逐,却忘了停下;忙着拥有,却忘了放下。
而那个桥下酣眠的人,一无所有,却又似乎拥有了一切——他拥有此刻的安眠,拥有不被外界打扰的从容,拥有那份最朴素也最难得的“悠然”。
当然,我并非倡导流浪或放弃责任。我只是想说,在奔波的间隙,我们或许可以学一学那个酣眠者——学他把心放远一点,把脚步放慢一点,把欲望放淡一点。不必非要等到归隐山林才能获得宁静,“心远地自偏”——心若远了,哪里都是南山。
但那惊鸿一瞥般的画面,却一直留在我心里——一个在滚滚车流中安然酣睡的人,用最沉默的方式,提醒着每一个匆匆路过的人:
这世间,还有一种活法,叫悠然。
更新时间: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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