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依恋的大树倒下了,
天堂的某个角落,
总有一双慈祥的眼,
微笑着,
默默注视着我。
多少次,独自走在黄昏的小径,父亲的影子便随着微凉的晚风,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多少次,沐浴在深秋的暖阳里,父亲的叮嘱便伴着枝头枯黄的落叶,缓缓萦绕在耳边;多少次,赤脚踩在海边的沙滩,脚下潺潺的水声,竟与父亲沉睡时的鼾声,渐渐重合。
每每此刻,泪水总会无声滑落,浸湿衣襟。
有人说:“父母的心是最仁慈的法官,是最贴心的朋友,是爱的太阳。它的光焰照耀温暖着凝聚在我们心灵深处的意向。”于我而言,父亲就像一间遮风挡雨的大房子,默默庇护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他从来都不只是家庭的“经济赞助商”,他宽厚的肩膀,是我走出懵懂、踏入社会的第一座桥梁;他坚实的臂膀,是我奔赴远方、收获成功的最坚实奠基石。在我心中,父亲从来都是一座永不坍塌、永不褪色的丰碑。
父亲的远走,是我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我穷尽一生也解不开的结。他以那样猝不及防又令人心碎的方式离开我们,亲手为我烹调了一锅撕心裂肺的人生滋味,苦涩又绵长。可我始终记得,那颗我赖以依靠的大树纵然倒下,天堂的某个角落,依旧有一双安详的眼,带着温柔的笑意,默默注视着我,护我岁岁平安。
解放前的岁月,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多少家庭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我们家,也和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一样,在一次次酷暑与寒冬的侵袭中,承受着难以言说的苦难。每一次酷暑难耐,全家人就像被烈日炙烤的枯树,枝叶日渐枯萎,一片片凋零;每一次寒风凛冽,我们就像冰封的江河,再也听不到往日哗啦的欢笑,只剩一片死寂。
在我眼里,父亲本该是酷暑里的一丝凉风,能为我们驱散难耐的燥热,可这丝凉风,却被冰冷的高墙挡了去路,无法抵达我们身边;在我心里,父亲本该是寒流中的一枝梅枝,坚韧不拔,为我们带来寒冬里的希望,可这枝梅枝,却被无情地活活折断;在我梦里,父亲的身边总游荡着魔鬼与幽灵,那些狰狞的面孔,那些刺耳的呵斥,成了我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年,父亲从宁波买了两箱煤油(火油),约莫五六十斤重,当他在定海码头上船时,被荷枪实弹的日本鬼子强行扣押。凶狠残暴的鬼子不分青红皂白,一口断定父亲所购的火油,不是送给游击队,就是用来纵火的。
就这样,父亲被鬼子抓走了,被关押了,最终,被强行拉去枪毙……
万幸的是,父亲在众多被枪杀的死人堆里被人拉出来时,只是被子弹击昏,捡回了一条性命。
可从那以后,那个温和宽厚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脾气暴躁、变化无常的人。
那时,我们家境贫寒,常常被富人家的人辱骂为“舟山猪罗”。
我和哥哥实在忍无可忍,便回怼了一句,父亲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把我和哥哥装进麻袋,狠狠丢进了河里……
现在想来,那时的父亲,大抵是被生活的苦难和鬼子的折磨,逼到了绝境。
记得,我和三哥只是在赌场外围远远看了一眼,便被父亲发现了。
他怒不可遏,当场将我们拖到漫天飞雪的地里,把三哥直接埋进了雪堆;又一把提起我的双脚,准备将我的头往地上猛砸。
幸亏四哥及时冲过来,紧紧抱住父亲的腿,苦苦哀求,我才得以逃过一劫……
这样令人心惊的事儿,在我的童年里,不止三五件。
我知道,父亲不是不爱我们,而是日本鬼子那一阵接一阵枪毙“犯人”的枪声,击碎了他的温柔,扭曲了他的性格,把那个曾经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他,彻底逼成了模样。
即便如此,父亲心中,始终藏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与期待。
父亲常常坐在门槛上,拉着我们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中国不久一定会解放,日本鬼子一定会被消灭,我们家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等天亮了,太阳就出来了。”
在全家人濒临饿死的日子里,父亲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四处奔波,打最苦的工,做最累的活,甚至放下身段去乞讨。
他拼尽全力,只为能让我们多活一天,真的不愿看到他的儿女,在他的目光中一个个饿死。
他天天盼,夜夜盼,盼天亮,盼太阳早点出来,盼日本鬼子早日滚出中国的大地,盼全家人能过上一顿饱饭、一身暖衣的安稳日子。
他时常在凌晨两三点,懵懵懂懂地从睡梦中醒来,摸索着走到哥哥们的床边,将熟睡的他们一一叫醒,一遍又一遍地问:“天亮了没有?太阳出来了没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就这样在夜里糊糊涂涂地醒来,糊糊涂涂地追问,那份执着与期盼,刻进了岁月里,也刻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底。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年代,谁又何尝不盼望天亮、盼望太阳升起来呢?
只是父亲的期盼,比我们任何人都要迫切,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沉重。
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女最深的牵挂,对家国最真的热爱。
更新时间:2026-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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