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座小桥

老家那座小桥

文/姜学东

莱阳转曲莲村那棵四百多年老流苏树的西面不远，有一座小桥，跨一条小溪，小溪常年流水。

小桥原本是一座青石板桥，后来，应该是村里街巷道路硬化时，直接在青石板上加了一层厚厚的混凝土，从而成就了现在的样子。而原来的青石板和两边支撑石板的大青石，依旧与小溪的一起，散发着浓浓的古旧气息，展现着过往的沧桑。

应该为原来的老石板桥庆幸，人们依旧可以领她的风采，依旧可以读着她的故事。

也应该为这新的桥面祝贺，依靠着那层沧桑与古老的承托，从而展现出更坚实的存在，犹如一尊地质岩层的展示，昭示出岁月的沉积和沧海桑田的永恒。

小溪是很美的，古老的青石边堰、石缝里生长着的老雪柳树、溪中的水草和潺潺的溪水，以及身边的那棵老流苏，装扮着这里的春夏秋冬，装扮着这里的古往今来。

我喜欢这小桥，因为喜欢这小溪。

当你站在小桥上，面向小溪来的方向时，这蜿蜒的小溪就犹如从天边而来，从远古而来，从远古的洪荒中来。带着远古的气息，带着天边的云，带着一路的风花雪月。

溪水是清澈的，溪水又涓涓不息。溪水在石缝流淌时所发出的如琴如筝的清声，似乎要把溪边人家中，正枕着这清凉溪声入睡的人们的梦境，洗得一尘不染似的。

想起元代诗人谢宗可的诗句:“晴波浸月月波浮，玉兔凉生万顷流。丹桂影沈江浦夜，白莲光浴海天秋。”使站在桥上的我大为困惑一番，难不成诗人的诗正是为此地所作？！这里并没有桂花，但是几乎自己所见到的桂花，都是流苏嫁接而来的，在我的心目中，桂花和流苏已然是同义词了，或者流苏已然是桂花的先祖了。

非常向往小桥下溪中的明月，也非常向往小溪之上夜空中的明月。

唐代张九龄的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是无以言表的。如果在这里，如果在小桥上，看到明月爬过老流苏的树影，挤出乌云的包围，升上小溪的天空，照亮夜雾笼罩和山影朦胧的山村，应该也是无以言表的景象。

而如果你站在小桥上，面向小溪流去的方向时，小溪似乎又是在流向远方，流向无限的远方。带着这里的炊烟，带着这里的花香，带着这里的朝阳与晚霞，带着这里生生不息的气息。

你会看到雪后晶莹的小溪。溪边的树是白的，青石是白的，大地上的一切都是白的，而只有小溪敞开那弯弯的一线，腾着暖暖的气流淌着。

你会看到雨中隐约的小溪。溪边的柳丝与雨丝共洒着，溪中的雨打荷露滚落着。而小桥上，那束着不盈一握仟腰的小桥上，正有花伞的晃动着。

你会看到雾中缥缈的小溪。晨雾中雄鸡的啼鸣，浓雾里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耕牛“哞”声和其主人的吆喝声，淡淡的轻雾里，若隐若现的老流苏和雪柳们的树影与“白雪”的涌动着。

你还会看到炊烟萦绕的小溪。在朝阳下，在晚霞里。有清香，有甘醇。正如宋代范大成的诗句：“碧穗炊烟当树直，绿纹溪水趁桥弯。清禽百啭似迎客，正在有情无思间。”

还有，所有这一切中的那座小桥，以及小桥上的自己。

我总共来这里三次，应该说，最近一次是专为这小桥而来。在这夏日炎热的日子里，在时隔不久又一次专程赶来，只能是由于小桥的吸引。她好像使用了一种非同一般的魔力，招引着我非要再探不可。

小溪上的小桥，联系着两边的村落，联系着两边的人家，联系着小溪的古往今来，也联系起像我这样的动情人，再来走走小桥。真心希望在某个时间，能够坐在南山上新修的凉亭里，眺望烟雨蒙蒙中的这小溪、这小桥，尽情享受那弥漫在小溪和小桥周围，弥漫在村落中，弥漫在山林里的烟雨，蒙蒙松松，温馨，慰藉，如梦，如幻，……。

要说明的是，我的这次为了小桥的专程赴约，严格说来，应该是为着小溪上的另外一座小的桥而来的，为着另外一座已经弃用不知多少年的更小的小桥而来的。

小溪上，在老流苏树傍边的这座小桥南边下游的不远处，还有一座小桥，原来是分别住在小溪两边的父子俩，为了来往方便所搭建。非常简陋的一座小桥，仅仅是两块长石条支撑在小溪上，有了这座小桥，父子两家相互来往就不用绕道北边的那座桥了。后来，因为小溪东岸整修道路，加高了小溪的石堰，小桥的东边就堵起来了，就此，小桥就弃用了。

像这样简陋的小石桥，在以前的山村里是常见的。近些年里，在我外出的游玩途中，每当遇到这样的山村小溪时，心中经常会浮现出记忆中这样的小桥。而在有些山村遇到新型的水泥板小桥，或者是为了旅游而修的小石桥、小木桥时，似乎都没能触动内心，不能勾起过往的场景。

而这次却不一样，虽然小桥简陋，虽然早已斑驳，虽然可能已经不能再称其为一座桥了，但，小桥却真切地触动了我的内心，使我怦然心动，使我近乎潸然泪下。

而这里的这座小桥，虽然弃用多年了，却一直未被拆除，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这让我很是惊奇。要知道，两块长长的石条，在村子里是经常会用得到的。不知道她的主人是怎样的考量，或许是不舍的缘故，或许是要留下个念想的缘故，或许还有其他缘故。

无法想象她的主人们在这小桥上有过多少次过往，也无法想象经历过多少次明月当空、多少次烟雨蒙蒙、多少次风雨交加、多少次天寒冰裂。可以想象的是，过桥的那颗心始终是温暖的、温馨的，这是现在的我依旧可以感受得到的。

无法想象小桥的主人们，在小桥弃用以后，再面对她时，是怎样的心境，会不会想起曾经的过往，会不会把这些过往讲给后辈们听，而后辈们听着这些故事时，又会是怎样的心境，在他们的梦境里，有没有出现这小桥，有没有出现过小桥上空的那轮明月，有没有听到小溪的潺潺和蛙鸣，有没有感受到过桥人的温暖。

五一期间，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座小桥，严格来说，应该是被这小桥深深地打动。那时，我就有要上去走一走的冲动，但我最后也没有上去。第二天再来时，本想着刚刚下过雨，可以尽情领路老流苏、小溪和小桥雨后的风景，只是这里的雨下得太小，小溪里的水流都没有变化，多少有些失望。

但是，却更是增添了我对心中那美景的向往，实实在在能感觉得到的向往，或者说是渴望。这次，我同样在小桥头徘徊了许久，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上去。

最近的这次来，我是下定决心要走一走这小桥的，或者说是专为走这小桥而来，而但当来到她面前时，还是没有勇气去实现，依然是带着遗憾而归。

不是因为安全的考虑，我是确信这座经历了无数的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沐浴过无数次风雨洗涤，承载了无数厚重沉淀的小桥，是足以承担得起我这样轻盈之躯的。之所以始终没有勇气踏上去，是因为我知道，一旦踏上小这桥，包括小溪，所能激发出来的有关于小桥、小溪、老树们和这里的所有美好景象的想象与渴望，将会是无法预料的，而对于这些景象的想象和渴望，将会使自己陷于无法自拔的纠结。

纠结的结果，必将是自己在某个时间，在无法忍受之时，而冲动地要来到这里体验，体验小桥的水中月，体验小桥的烟雨蒙蒙，体验小桥的风雨交加。即便不是这些，即便没有明月，即便仅仅是一弯月牙，即便仅仅是星斗零落凄迷，即便是夜色幽暗如铁暮四垂，即便仅仅是坐在桥头的青石上，听着潺潺的水流声，听着“窸窸窣窣”虫声，一直等到晨露起，一直等到东方的鱼肚白，一直等到朝阳似火。

而要实现这些，是需要在风雨里，在晨雾中，在夜色下驱车赶来的，这应该是不小的挑战，是无法想象的。

要知道，这里不仅有美丽的白莲花，有“仙姑石”，有老树，有古溪，有小桥，有传说，还有“转曲莲”的“转”，那同样也是迷人的“九曲十八转”。

【作者简介：姜学东，大学教授。1985年莱阳农学院（现青岛农业大学）农业机械化毕业，留校任教至今，从事机械专业课程教学与科研工作。曾获得过“国家科学技术二等奖”、“山东省科学技术一等奖”、学校“十大教学名师”等奖励。尝试散文创作，多篇作品在报刊杂志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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