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德兴上海市人,国家注册一级建造师、工程师、教师。中华诗词学会、上海诗词学会、上海浦东作协、铁沙、枫林诗社会员,华苑诗词社社长,吉林省风采中华文学总社荣誉社长。©本文经授权后发表,转载请联系本公众号编辑授权。

师恩绵延
——致敬杜静、杨瑜老师

那张照片,是去年在杜静老师简陋的家中拍摄的。老姐妹白发相拥,神姿怡然!深邃而慈祥的目光里带着笑容,仿佛在点评远方的桃李。那是从二十来岁青春洋溢的美少女走上讲台,数十年耕耘,沐浴了万千气象后,姐妹俩重归安静,稍作休息。常人眼里,是两个姐妹寻常快乐地合影而已。在我眼里是两座高山,高山仰止,我一直珍藏着!
两位年逾九旬或相期九旬的才女老师相拥而坐,一左一右,像两株历经霜雪依然挺拔的老梅,依然光彩夺目!杜静老师丰怡灵动,眉梢眼角还留着年轻时弹琴的神采;杨瑜老师羸弱高挑,却自有一种压不弯的韧劲儿。朝阳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镀在她们银白的鬓发上,竟恍惚还是当年课堂里的光景。
学生有诗题此照:
九秩双姝陋室萌,红颜盈暑觉风清。
衣沾白玉千秋韵,鬓染缁尘百载明。
桃李成蹊归鹤绕,芝兰满圃驭龙惊。
寒窗共话蚕心在,笑指松筠说晚英。
“衣沾白玉千秋韵”——那韵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堡镇小学是杜静老师的叔叔杜少如的祠堂改建的。那是座四合院,有八十余间教室;原来的香堂用作教师办公室,很宽敞,能摆下一百多张圆台面。数十年来,回响过多少风声雨声读书声。杜老师就在这祠堂改成的教室里,把一曲曲清歌输入孩子们的心田里。
我是从杜老师那里启蒙音乐的。那台老式的台式风琴,脚踏下去,风箱呼呼地响,手指一按,音就清清亮亮地流出来。她弹琴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音乐托着,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噙着笑意。我们一群孩子围在旁边,也不懂什么巴赫莫扎特,只觉得那声音好听得让人舍不得呼吸。文革来了,红臂章们要她弹“重音”,要有“造反气魄”。杜老师端坐在琴凳上,不恼不惧,只淡淡道:“音乐有其自身的规律,胡来不得。”那些臂章们面面相觑,竟也奈何不了她。——如今回想,一个柔弱的女教师,在那样癫狂的年月里,守住一架老风琴,也是一种难得的勇气!

我的音乐启蒙,便从杜老师起。后来耕耘文坛,直至写出长篇小说《怀沙》《火烤》等,写到主人公在月下独吟,笔端流淌的韵律,追根溯源,竟还是那台老风琴教给我的节奏感。书出来之后,我专程送去给杜老师。她摩挲着封面,鼓励我,“才情和人生是相随相伴的!”又轻轻哼了一段旧曲,那是当年教我们唱的一首歌。九旬之人,音准竟丝毫不差。
杨瑜老师,是我小学后三年的班主任。那时她二十多岁,语文功底扎实,教学一丝不苟。她身材高挑、性格开朗,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月。教学之余,还关心学生的冷暖、饥饱,看见哪个孩子衣服破了,会悄悄补好;看见谁没吃早饭,会把自己的馒头掰一半递过去。可也有被我气着的时候。
那是一个雨天的早晨。我进教室时雨靴上全是泥巴,坐下时没在意,泥巴擦了一些在凳子上。同桌沈玉琴以为我故意的,跑去告状。我不知道她去告我了,发现泥巴后赶紧用纸擦干净。杨老师过来时,正好看见我在擦,便板着脸说:“是只纸老虎啊,看到我来就擦干净啦?”我那时年少气盛,平白无故被她一激,顿时火冒三丈,索性把雨靴上的泥巴重新涂在凳子上,站着不动,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杨老师脸涨得通红——我至今记得那红色,像晚霞烧在脸上——但她没发火,拿抹布把凳子擦干净,轻轻说:“上课吧。”事后,她再没提过这事。日后念着,便觉内心不安,如今想来,她是在用沉默来宽容我的无知,保护一个少年倔强的自尊。
遗憾的是沈玉琴与我三年同桌,仅有的一次不愉快。长大了天各一方,几十年无音信。儿时那瘦长清秀、梳着盘起双辫的曼妙身影,也有些模糊了。听说她在浦东高桥中学当音乐老师。料想也是杜静老师十指舞动,当年那架风琴上传出去的声音!
另一件事,却沉重得多。我隔壁那排的书桌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四年级某天,像片上被人用铁钉划了两道印。若在今天,不过顽童戏耍,根本不当一回事;可在当年,那是“天大的现行反革命事件。”武装的公安来了,法院来了,荷枪实弹的解放军也来了,逼问是谁干的,最后强迫我堂弟承认。于是,每天早请示晚汇报、全班向毛主席像低头时,杨老师迫于多方政治压力,无奈叫我堂弟站到讲台边,面对着全体同学低头认罪。好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每当此时,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同学们心里憋屈,却谁也不敢说一个字。许多年了、文革结束后,另一位施同学偶然说起:“那是我划的呀,谁要去反对毛主席呀,无意间划的呀,当时吓傻了,不敢说。”
文革结束后,杨老师也退休了,偶然遇见我时,多次主动提及此事。她的眼睛望着远处,声音低低的:“当时叫他到台前来低头认罪,实在是过分了。总感觉对不起他。”那一刻,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愧疚。一个老师,在荒唐岁月里被裹挟着做了违心之事,此后半生,良心始终在拷问她。这份自我审视的痛苦,恰恰证明了她的本心纯善。师者之德,不仅在她教给了你多少知识,更在她用一生的谦卑与反省,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人!

前两年遇见,说了我堂弟英年逝去了。杨老师长叹一声,“他后来遇见我,还叫我杨老师!”学生尊敬老师,本是一种修行。而老师对逝去学生的一声叹息,饱含着对往事的审慎回望,对世事人生的敬畏,也藏着我对杨老师深深的敬重。
漫长的人生实践中,尤其改革开放以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如在高山崖壁上耕耘,在俗浪翻滚里驾舟;见惯了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累了,回想小时候的那份清静。那时虽然有内斗,那是大人的事。老师没有补课之类的生财之道,只有纯正、清静、老师对学生的慈爱!多少年了,在我心目中依旧留有慈祥与母爱的风姿!
去年暑期,民本中学百年校庆,二位老师盛装出席。杜静老师着一袭暗红旗袍,杨瑜老师系一条素白丝巾,站在一众名流之间,从容淡定,气度不输任何人。闪光灯亮起时,她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是半个多世纪的讲台春秋,是数千弟子散作满天星斗的欣慰。
我后来要写堡镇、收集关于杜少如先生的史料,杜老师把家里珍藏的唯一善本交到我手上。那书页已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可她递过来时,双手郑重如递一件国宝。当她看到我的长篇小说《怀沙》出版后,高兴不已;杨老师特意打来电话,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学生出息了,老师脸上有光呀!”杨老师还告诉我,“明年的师生聚会,沈玉琴同学也要回来的。”
后来经过多少学校、多少良师!最先回想的是童年、是蒙师!教师节选在哪一天,其实并不重要。九月十日也好,最初的六月六日也罢,一个日子承载不了那样深厚的情谊。师生一场,是几十年甚至一辈子修炼而成的缘分。他们在你最懵懂的年纪走进来,在你心里播下种子,然后转身离去,等许多年后你回头,才看见身后已是一片森林。
陋室相拥,鬓染缁尘,寒窗共话,笑指松筠。二位老师,在你们身上,我看到了饱学、威严而又柔情似水的完美人格;照见了我往后创作道路上人物形象的远方,也照见了人格力量的来源!学生无以为报,唯愿时光慢些走,老师长乐永康。那架老风琴的旋律,那一句“有点对不起他”的低语,会一直一直,在我心里回响着,如钟如磬,师恩绵延,如清泉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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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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