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观察|“息壤”石碑背后的荆州治水之变

荆州古城老南门外，石龟托起一方刻有“息壤”二字的巨石。（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许旷 摄）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许旷 通讯员 边飞 邓曼 王文初

暑期旅游旺季，荆州古城游人如织。南门外古城墙往西100多米处，一块刻有“息壤”二字的石碑，吸引了不少游人驻足观看。相传这里是大禹在荆州治水的遗址。

息壤是神话传说里的一种神奇土壤，具有自我生长膨胀的特性。《山海经》《淮南子》等古籍记载，上古时期，鲧盗窃天帝息壤封堵洪水，后被处死。大禹子承父业，获准使用息壤后，变堵为疏，并划定九州，荆州正是其一。

荆州的发展史，就是一部治水史。如今，神话传说中的息壤神物已化为各种硬核科技装备，古老治水的思辨已融入新时代江河治理实践，千百年来“江河安澜”的朴素心愿，实实在在照进荆江两岸。

入汛以来，湖北日报全媒记者深入荆州多地采访，见证荆江两岸千百年来的治水巨变。

“息壤”象征着自强不息的治水精神

治荆楚必先治水，治水首在荆江。

“荆州治水历史，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荆州市水利和湖泊局副局长黄泽华说，鲧、禹用息壤治水不只是神话传说，更代表了荆楚儿女自强不息的治水精神。

传说大禹在荆州留下的“息壤”遗址，曾是一处长约40米，宽约10米的土丘，其上有石柱四根，以示标志。现在已找不到地表痕迹。

“据专家推断，可能是荆州古城老南门外西堤街的一段，那里曾经是最早的古荆江大堤、俗称‘寸金堤’的一段。‘寸金堤’始筑于五代或南宋，是荆州古城的护城堤。”黄泽华说。

走出上古传说，荆州治水史实代代可考。

“荆州的治水文化与楚文化的兴盛一脉相承、息息相关。有文字考证的荆州治水兴利，始于楚，有2500多年历史。”黄泽华说。

公元前691年，楚国令尹（宰相）孙叔敖主持开挖江汉平原第一条人工运河——扬水运河，沟通江汉航运，灌溉两岸农田，为楚庄王“一鸣惊人”“饮马黄河、问鼎中原”打下基础，史称“孙叔敖治楚，三年而楚霸”。

千百年间，荆州百姓肩挑泥土、手砌砖石，一筐一篓垒起绵延堤防，在云梦泽边缘，守住世代栖居的家园。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和无数英雄豪杰、贤人雅士，在这里印证了“惟楚有才”之誉。

从大禹治水的“息壤”古迹、江陵郝穴的镇江铁牛、观音矶镇江宝塔到近现代的荆江分洪工程等治水古迹、现代水利文物不胜枚举。

“荆江儿女在与洪涝灾害斗争中创造了厚重的治水精神。从古代的大禹治水精神、楚国孙叔敖治水精神，到现代的98抗洪精神、小城大爱精神都是荆州水利文化的宝贵精神财富。”黄泽华说。

科技赋能，“息壤”从神话变为现实

应急部水上工程救援荆州队工作人员介绍装备情况。（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时光倒回1998年，八轮洪峰接踵而至，荆江水位接连突破历史极值，堤防险象环生。

凭借多年堤防加固打下的根基，加上百万军民殊死坚守，荆江分洪北闸最终没有开启，江汉平原万顷良田得以保全。

面对险情，今昔两重天。

荆州市长江河道管理局总工程师陈永华，亲历98抗洪那场惊心动魄的鏖战。“铁锹、木桩、编织袋就是全部家当，石料沙袋全靠人力搬运。遇上崩岸、大规模管涌，抢险人员迎着风浪硬上。”

“过去抢险拼体力、拼耐力，代价高、风险大。根据98抗洪经验，现在制定抢险方案，更多选择机械设备的使用，最大限度保障人员安全。”陈永华说。

应急管理部水上工程救援荆州队，依托荆江防汛机动抢险队组建而成。如今，这支百余人的水上铁军，已经成长为守护荆江的利刃。

“救援力量的变化翻天覆地。”副队长夏学华介绍，关键岗位全员持证，水下机器人、巡堤无人机、大排量排水装备一应俱全，更有“荆州1号”“荆州2号”“荆州3号”三艘特种工程船列装就位，告别过去“人海抢险”，走向专业制胜、科技制胜。

今年5月，荆州遭遇极端暴雨，一处河堤出现漫溢险情，“荆州3号”工程船在浪涛之间精准吊运钢筋笼、四面体，水陆双向协同作战，仅仅两个半小时，溃口便成功合龙。

受台风外围环流影响，今年多轮强降雨袭扰荆楚。风雨未至，人马先行。

荆州队机械大队队长邹虹介绍装备情况。（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许旷 摄）

荆州队机械大队队长邹虹说，5月份以来，荆州队多次出动，前往湖北荆楚种业有限公司、松滋市、荆州区、襄阳市等地抢险排涝。

岸上机械轰鸣，江上铁甲破浪。砂石打包、快速堵漏、抽排排涝，昔日要靠人海战术的活计，如今机械设备可高效完成，管涌、脱坡、散浸这些堤防常见险情，处置更快，风险更低。

治水之道，在顺势，更在谋于未发

入汛以来，长江荆州盐卡段岸线，每天都能看到李正明和同事们巡堤的身影。

作为荆州市长江河道管理局直属分局盐卡管理段段长，李正明一边记录一边叮嘱：“今年雨水多，如果发现渗水、管涌、裂缝、滑坡等险情，一定要第一时间报告处置。”

荆州是长江径流里程最长的城市，坐拥483公里长江“黄金水道”与623公里优质岸线，占全省长江径流里程的45.6%，江河堤防里程之长、等级之高、防守之险、保护范围之广，在湖北首屈一指。

1998年以来，国家投入巨资对荆州长江堤防进行了大规模整治加固。20余年间，荆州长江干支流堤防普遍加高1.5米至2米，堤身加宽3至5米，累计完成土方约2亿立方米，是前50年的3倍多。

2018年，荆州创新长江岸线保护机制，500多名“护江卫士”上岗，实现623公里岸线管理全覆盖，今年1至7月累计发现问题605个，全部整改完成，岸线管理工作走向自觉化、常态化。

荆州还不断筑牢防治水患的数字家底。监测站点遍布江河湖库，水位雨量监测设备、堤身渗流传感器、高清监控摄像头星罗棋布，无人机时常掠过堤岸上空巡险。长江干流、内河湖泊、险工险段、涵闸泵站，全部纳入监测视野。

“借助海量底板数据、专业模型库与知识库，系统能够模拟推演洪水演进路径，精准锁定风险点位，实现预报、预警、预演、预案‘四预’功能。”荆州市水利和湖泊局规计科科长刘金鹏说，治水逻辑已然改写，从洪水来了再抢险，转变为风险露头就提前介入处置。

“息壤留给荆州最珍贵的财富，从来不是一件对抗洪水的器物，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治水思辨：治水之道，在顺势，更在谋于未发。”黄泽华说。

水患变水利，人水和谐共生

公安江堤省级水利风景区文化石阵。（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千年治水的厚重底蕴，正在重构着人与水的关系。

公安县江堤省级水利风景区文化石阵，一枚硕大古朴的甲骨文“水”字浮雕铺展在路面。曾经的“水患”变“水利”，成为居民、游客的热门打卡地。

新建的荆江分洪工程北闸陈列馆。（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许旷 摄）

在北闸管理所门口，新建的陈列馆静待开放。未来，98抗洪故事、荆江治水过往，都将在这里被细细讲述。

走进园区深处，荆江分洪工程进洪闸北闸横卧虎渡河口。千米长闸雄姿依旧，岸边抗洪雕塑风骨凛然，防洪纪念碑字刻铿锵。曾经只承担分洪使命的水利枢纽，如今成了一座抗洪精神坐标。

荆江分洪工程进洪闸北闸横卧虎渡河口。（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许旷 摄）

近年来，荆州跳出单点治理的老思路，协同推进防洪排涝网、水资源配置网、生态水网“三网”建设，加快构建江汉平原现代水网。市域森林覆盖率、湿地保护率持续攀升，中心城区滨水绿道蜿蜒，数十个口袋公园点缀江畔。“险在荆江”，一步步蜕变成为“美在荆江”。

水文化建设同步生长。息壤遗址、北闸红色水利阵地、滨江水文化长廊，让堤防不再只是冰冷挡水的工事，更成为承载历史记忆、安放百姓乡愁的文化载体。

大江奔流不息，安澜永无止境。息壤承载的，是居安思危的底色，是尊重规律的智慧，这份精神遗产，代代延续。2024年底，在荆州市水利和湖泊局提议下，当地在荆州古城老南门外立下一块“息壤”巨石。

“科技护江，文脉润江，几代荆江两岸人民的期盼，终于成真。”黄泽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