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笔记：第一天上幼儿园

梁东方

早晨，她睡醒了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什么时候去幼儿园啊？

过几天要去幼儿园这个话题已经翻来覆去说了好长时间里，终于到了这一天。别说宝宝，哪怕是大人也觉着是一件人生中重大的事件。

等吃了饭，穿好外出的衣服要出发的时候，早就跃跃欲试了，完全没有平常出门的时候漫长的说服教育工作，没有要求再玩一会儿玩具、再看一会儿动画片。她对去幼儿园的期待已经成了人生中最大的事，当然这也是家长最大的事。

会不会到了幼儿园不适应，会不会到了幼儿园经过了最初的新鲜很快就不愿意去了？会不会遇到不那么友好的小朋友？这些念头都是类似潜意识的纠缠，临出发的时候也就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了带着孩子出发的喜气洋洋与意气风发。

庸常的街市一如既往，但是早晨的阳光、早晨的风里，她头顶撅着两个羊角辫的圆润面庞上，若有所思和无限渴望表情中，始终洋溢着一种圣洁的光芒，连带着让整个街市都有了以前从未被察觉过的明媚。

结果是第一个到了幼儿园门前，秋天的早晨阳光灿烂，旁边小学里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开学的校长训话，字字铿锵，句句昂扬，新学期开始的气氛渲染得浓浓的。这是每年九月初秋季学期开始的时候一定会逸出到马路上的一种环境音，早已经和自己的家庭没有了关系，从今天开始就重新有了紧密联结。

马上就来第二个小朋友，小朋友被妈妈领着，黑黑的头发衬托着饱满的面庞，瞪着大型玩具一样好像不会眨的眼睛，认真而朦胧地走过来，两个小朋友面对面地开始了第一次他们作为同学的对话。

你是哪个班的啊？

小一班。

我是小小班。我妈妈说是小三班，不好听就改成了小小班。

我叫梁辰，你叫什么。

妈妈妈妈，她也是三岁。

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小朋友，又来了一个，你叫什么，我叫什么，你也三岁，我也三岁，他们站在一起，妈妈们退到旁边，他们互相之间的结识过程与其说是要互相认识，不如说是要第一次实现与同龄小朋友在一个社会化场合对话的渴望。这种渴望他们应该是不自知的，是本能驱使下的人类成长中的小小一步，也同时是大大一步。

此情此景之下，任何一个心怀善念的普通人都会爱每一个孩子，不管是不是自己家的。每个娃娃都值得被珍视，每个幼小的生命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蓬勃与可爱，哪怕呆萌得缩手缩脚，哪怕马上就又回过身去找妈妈。

很庆幸，我们来得最早，完全目睹了每一个小朋友到来的情形，还见证了他们互相第一次交流的全过程。这个过程弥足珍贵，是三岁孩子们迈步走向社会的第一步。这一步稚嫩、混沌甚至互相都不明所以，但记录下来未来回看的时候一定会有诸多感慨。我们作为成年人又有谁还能回忆起当初进入幼儿园的第一天的情状呢？如果还有模糊的记忆、断片的印象，一定都会被视为自己人生宝贵的桥段。

很快，随着被带到幼儿园门口的孩子越来越多，孩子们一个个地站在一起，越发热闹了起来。这种热闹中还带着不熟络的陌生感，还带着即将开始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新生活的忐忑，这在他们在家长牵着手排队进入幼儿园只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的大门的时候，表现得很明显。他们一个一个的表情都变得很严肃，严肃中充满了懵懂和惶惑，这是他们不断探索世界的三年以来第一次以集体的方式进入到一个被反复提及了很久却也依旧完全陌生化的“单位”，他们作为参与者的单位。

家长在拿着长柄叉的保安站守的大门口，被拦住逐一检查证件，孩子仰头望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却也猜得到这是在和家长对话以确定自己可以不可以进去的资格。然后是一个坐在小板凳上和孩子站着的身高相匹配的阿姨，她一手拿着手电，照向孩子张大的嘴巴，检查口腔的情况，然后拉过孩子的双手，检查指甲的情况。然后就放行，让家长领着孩子向长长的甬道里走了。

这是幼儿园在管理上的一种进步，第一天上幼儿园，只上半天，而且还由家长陪同。陪同孩子一起适应这个崭新的环境，减轻孩子的压力，让他们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在宝宝进入幼儿园大门口之前，我抱着背着大书包的她，拍了一张合影。秋天早晨的阳光从大门后面透过伸缩门和树影之间的光束满满地照射过来，照在我们的后背上，照到我的眼镜片和她的大书包与羊角辫上，逆着光、沐浴在时间之流的灿烂光辉里。

这张合影是一种纪念，是一个历史性时刻的记录。孩子未必清楚，大人却是心知肚明。人的一生中有过很多类似的关键时刻，貌似行云流水的生活就在这样一个个时刻里发生了质的变化。比如上学、毕业、入职、退休，等等。我已经度过了最后一个社会化的关键时刻退休，她则刚刚开始社会化的第一个时刻，进入幼儿园。一尾一头的两个人合影，在这样一个自然而然的场合，并非刻意又已经分明意识到了其价值与意义。

第一天上午家长陪同进园适应一上午，第二天自己进园一下午。据说这个下午有不少孩子大哭。放学的时候，家长们早早地就已经排上了队，有的还举着手机对着此情此景不漏掉一分一秒地拍照录像，真正是翘首以盼地等着孩子自己走出幼儿园的那个神圣时刻的到来。

每个被迎接着抱起来的孩子脸上都洋溢着重逢的喜悦，与家长们空前丰富的笑脸两两相映。对于每一个家庭来说，这一送一接的两个场景，都是历史性的，不可重复且永远值得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