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木

“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事实上,霸权国家推行世界扩张政策的真正阻力来自世界被压迫的民族和人民。技术,尤其是高技术可以解决一部分矛盾,但解决不了基本矛盾,尤其是压迫者与被压迫者的矛盾;而当推行扩张政策的国家开始与世界人民为敌的时候,这个矛盾基本就是无解的。经验上看,英美海权国家的扩张在达到印度洋之前,它们与扩张地区的矛盾依其国力尚有调整的余地,但当它们进入印度洋及其北岸地区后,其一路所获的利益已使其与世界人民为敌。正因此,尼克松才说印度洋地区是“全球风暴的风眼。”
深陷在技术拜物教的美国人大多不承认这个道理,他们认为一切皆可用技术解决。一旦军事技术有了什么新突破,他们就开始想入非非,其战略制定也就容易脱离实际,其战略目标常常大到不与一切人为敌则不能罢休的地步。这时,美国从世界扩张获得的利益就日益不足以弥补其为巩固原有扩张成果所付出的代价。千夫所指,无疾而死,这样的战略没有不失败的。
地缘政治,本质上反映的还是人地关系,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一方土地养一方人”的道理。人当然是在特定社会结构中的人,因此,特定的社会结构是影响地缘政治表现水平的深层次的内容,而地理环境则不过是不同社会结构的物质载体。同一地理环境,配之以不同的社会人群,其表现出的人地关系及由此产生的攻击或抵抗能量是完全不同的。
那么,麦金德的“心脏地带”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结构呢?
我们知道,麦金德的地缘政治理论是现代工业文明条件下的认识成果,但位于麦金德理论的“中枢”或“心脏”地带的中亚地区的社会结构还处于前工业化时代,整个社会细胞由社会化程度很低的松散部落群构成;与其相应,建立其上的政治结构多呈蜂窝状,局部的破坏不仅不影响它的整体,它自身还会迅速繁衍加以修补。这样的中亚地缘环境对现代工业国家的扩张而言就有了“百慕大三角”的特征。与当年英国在中亚的遭遇一样,美国目前在中亚真正的“敌人”既不是塔利班,也不是伊朗,而是中亚蜂窝状的社会结构:局部损失不影响整体,而且还能很快使这种损失得到自我修复。这样的社会结构就像一块大海绵,有多少外来资源都能被它吸干。这种蜂窝状社会包围却又不依赖大城市,是一种“农村包围城市”式的存在。部落居民不依赖城市商品生存,他们之间互不隶属,在任何地方都能战斗。一把铁铲,撒一些种子就能生长出粮食;有粮食就有人繁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有人繁衍,就有战士,有战士,反侵略的战斗就不会终止。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中的人群紧紧地镶嵌在当地以高原山地为主的地缘政治环境中,如果不能像对待印第安人那样将其全部灭绝,他们是很难用现代工业社会中产生的军事手段加以对付的。这就可以解释麦金德的“心脏地带”何以反成了埋葬世界征服者的“坟场”的原因。曾经横行世界的英国在19世纪三次侵入阿富汗,都败了;20世纪末期的苏联和21世纪初期的美国也是一样。尽管如此,吃尽了苦头的世界霸权国家及其地缘政治理论至今仍没有对此加以深刻解释,致使他们的扩张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深陷中亚并使其国家或快或慢地走向衰落。
这是一种被马克思称作“亚细亚”的社会结构,它不仅是中亚国家的基础,也曾是整个东方国家的基础。英国人在海上打败中国,可在中国三元里却败在中国老百姓手中。美国曾打败了已进入工业化时代的日本和德国,却打不败朝鲜和越南;曾拿下已进入现代工业水平的南斯拉夫,却至今也控制不了中亚。当它们轻率地进入中亚后,就仿佛来到中国黄河岸边,跳得越起劲,陷得就越深。
那么,美国人难道不明白其世界扩张给它带来的上述困境吗?倒也不是,明白人在美国还是有的。曾任陆军部长助理并参加过巴黎和会的沃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就是美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最不冷静时期的最冷静的战略思想家。
1947年凯南在《外交季刊》上发表那篇著名的论文《苏联行为的根源》后不久,李普曼就在《纽约先驱论坛》上陆续发表文章批评凯南的“遏制”战略。李普曼认为,美国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力量不适宜于执行凯南的遏制战略。他认为,在美国现行宪法制度下,国务院不可能从国会取得“一张从国库领钱的空白支票和使用武装力量的绝对权力”,因而也无法做到“随时在全球不断转移的地点上使用‘对抗力量’”。而且,美国的经济是“没有划一组织和不受控制的”,国务院也不可能“规划和指挥进出口贸易”来推行“遏制政策”。
在军事方面,李普曼也认为:“没有理由确信美国能够在一切个别的地点都集结‘坚定的对抗力量’。欧亚大陆是一块很大的地方,而美国军事力量尽管很大,但有一定的局限性,如果要使它得到有效的使用的话,就应该对这种局限性心中有数。我们生活在像岛屿一样的大陆上。我们同冲突地区之间远隔重洋。我们的人口相对较少,在战时就得把较大比例的人口用于生产、运输和维修那些构成我们军事力量的复杂的武器和机械。同俄国相比,美国缺乏足够的步兵后备队。我们的海军控制着海洋,我们拥有重要的进攻武器。但在欧亚大陆的内陆地区,像我们在希腊山区所领教的,可能有很多‘个别地点’,在那里只能使用步兵作为‘对抗力量’。”他指出,美国却没有足够的能够占领这些地区的步兵力量,“美国军事力量的优点在于它的机动性,它的速度,它的射程和它的进攻威力。因此它并不是执行遏制外交政策的有效工具。它只能服务于一种以决战和解决问题为目标的政策”,而不适合服务于在这些地区实行长期陆军占领为目标的政策。
李普曼进一步设想,如果美国一定要执行凯南设计的遏制政策,既然它不能依靠自己的步兵力量,那它只有采用扶持代理人及其联盟的政策,但这样的代价并不比直接出兵占领的代价低。
李普曼说:如果美国没有力量直接出兵,那它就“只能依靠招募、津贴和支持一支由卫星国、附庸、仆从和傀儡所组成的杂牌军。因此,遏制政策的工具是处于苏联外围的那些无组织的、内部分裂的、软弱的或者混乱的民族、部族和派系联合体”。为了维持这个联合体,“美国就得对它打算去组织、去保护、去领导和去利用的这个联合体的全体成员的事务,进行不断的、复杂的干涉。我们海外的外交代表就得具有几乎万无一失的才能,能够正确而迅速地判断哪些人和哪些政党是可靠的遏制分子”,以及“谁应被任命,谁应受津贴,谁应给他涂脂抹粉,谁应得到青睐,谁应充当我们的仆从和我们的盟友”。这样,杜鲁门主义实际上“不可避免地意味着(美国)不断干涉所有那些号称在‘遏制’苏联的国家”。但是,毗邻苏联而又受美国控制的“卫星国和傀儡政府并不是用来建立攻不破的藩篱的好材料”,“它们显然是软弱的。而一个软弱的联盟并非一笔资产。它是一笔债务”。
最后,李普曼得出结论:美国力量是有限的,有限力量只能配之以有限目标,如按凯南的全球“遏制”战略制定政策,结果是“在俄国人远没有受挫之前,美国人自己倒很可能被X先生的政策所挫败了”。 在约翰逊政府时期,他批评说:“事实上,他(约翰逊)的战争目标无限大:它担保整个亚洲的和平。这样的无限大目标,战争不可能以有限的手段去打赢。由于我们目标无限,我们必然会‘被击败’(defeated)。”
李普曼的文章却在中国受到毛泽东的长期关注。据统计,从1949年到1972年间,新华社电讯稿中提到李普曼的约有350篇,其中全文转载李普曼观点的稿件就有百篇之多,引用比较集中的时间段是1956年至1958年。1958年11月12日,李普曼在《纽约先驱论坛报》上发表《苏联的挑战》一文,认为西方的军事集团和基地包围政策不能遏止共产主义的发展。新华社《参考资料》第2512期刊载了这篇文章,毛泽东读了李普曼的这篇文章后,写下批语:“此件印发。值得一看。”1959年3月4日,他在会见美国共产党中央书记杰克逊时说:
美帝国主义看来好像很强,实际上也是帝国主义中最强的,但也很弱。它的兵力分散得很薄,它在欧洲要驻兵,在亚洲也要驻兵,如此分散,到处都有,结果是到处不顶事。无论从军事、政治、经济方面来看,美国都是扩张得非常大的。它越扩张得大,力量就越分散,反对的人也越多,这样,事情就会向它的意愿的反面发展了。美国就好像一个用双手抱着一堆鸡蛋的人一样,鸡蛋堆的满满的,可是一动都动不得,稍一动鸡蛋就掉下来了。
恩格斯说:“任何民族当它还在压迫别的民族时,不能成为自由的民族。”同样的道理,当一个民族还在压迫其他民族时,这个民族也不会成为一个头脑清楚的民族。一个民族的自由程度反映着它对客观世界所达到的认识高度。

以上文字摘自张文木:《印度与印度洋——基于中国地缘政治视角》第2章第3节,《张文木战略文集》第7卷,山东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
更新时间:2026-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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