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5年6月,驻福建长汀的国民党第36师接到蒋介石的一道电令,只有十几个字:“瞿匪秋白即在闽就地枪决,照相呈验。”杀人之后还要拍照交差,可见他很清楚这个人的分量。
人死了,还得见到证据才放心。照片真的拍了。6月18日,瞿秋白被押往长汀中山公园,留下了生命中最后的照片。随后,他被押往罗汉岭下的刑场。面对枪口,他盘膝而坐,微笑着说:“此地甚好。”
一位革命者最后的样子,就这样被敌人亲手定格了下来。
蒋介石要的是一张交差的凭证,历史收下的却是一幅肖像。要弄清这个人是谁,得往回倒三十多年。

戊戌六君子杀身成仁四个月之后,瞿秋白在江苏常州出生。瞿家原本世代为官,到他这一支已经败落,全家靠典当和变卖旧物度日。
母亲被债务和家事压得撑不下去,41岁那年服毒自尽。因为家里没钱,她的棺木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下葬。
瞿秋白头上长着两个旋,小名叫阿双,后来自己改名瞿霜,字秋白。有人说,“秋白”两个字就是从“风霜雨露”的“霜”字变过来的。
上小学时,他写过一篇作文,老师给了100分,又拿去给校长看。校长觉得文章好,字也写得干净,在100分之外又加了5分。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20岁的瞿秋白正在北京俄文专修馆读书,作为学生代表带着同学上街示威游行。
6月3日因上街宣传被捕。获释后,他又参加抗议山东军阀马良镇压爱国群众的斗争,再次被捕。两次入狱,让他的身体受到很大影响,肺病逐渐加重。
有人写信慰问,他回信说:干了这件痛快事,继续吐血算什么。
1921年年初,他以北京《晨报》特约记者的身份到了莫斯科,给自己起了个俄文名字,意思是“战胜困难”。7月6日,在共产国际第三次代表大会会场的走廊上,他第一次见到列宁,列宁递给他几份关于东方问题的材料。

1922年春,他在莫斯科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我们今天唱的《国际歌》,瞿秋白是最重要的中文译配者之一。1923年6月15日,他把自己译配的歌词和简谱发表在《新青年》季刊创刊号上。
尤其是“英特纳雄耐尔”这个音译,保留了原曲的音节特点,后来一直沿用下来。
1927年,大革命失败,局面一片混乱。八七会议上,28岁的瞿秋白当选临时中央政治局常委并主持中央工作,成为继陈独秀之后中共第二任最高领导人。
会议确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总方针。那一年里,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广州起义接连打响。

此后各地又爆发了一百多次起义,为建立红军和根据地打下了重要基础。
后来因为党内斗争,他被解除中央领导职务,回到上海养病,却又在文艺阵地上开辟出一块新的根据地。他和鲁迅并肩写杂文。
在白色恐怖之下,瞿秋白与鲁迅并肩战斗。他曾以化名发表多篇杂文,借助鲁迅的笔法与社会影响力,同国民党当局的文化高压政策展开斗争。他还编选了《鲁迅杂感选集》,并亲自撰写序言。
所以,1935年落在蒋介石手里的,是党的前领导人、《国际歌》的译者、鲁迅的知己,也是一个重病缠身、手无寸铁的书生。杀还是不杀,国民党内部争了好几轮。

蔡元培多次找蒋介石,说人才难得,绝不能杀;戴季陶则坚持要杀。蒋介石几次下令缓杀,开出的条件相当宽:不必公开声明反共,可以迁往南京养病,以后从事翻译或研究工作。
负责看押的师长宋希濂,是昔日听过他讲课的学生。几次谈话下来,瞿秋白把劝降变成了一场“共产主义在中国行不行得通”的辩论,最后宋希濂无言以对。
国民党又派人来游说,说共产党已经处在低潮,劝他识时务。他的回答是:“我情愿做一个不识时务的笨拙的人,也不愿做一个识时务的出卖灵魂的人。”
最后一搏来自中统。陈立夫专门组织人研究了一套攻心方案,派王杰夫和叛徒陈建中去长汀。

前后6天,一共谈了9次,其中7次劝说、2次审讯,结果一无所获。瞿秋白大半时间一言不发,只留下一句话:“人爱自己的历史,比鸟爱自己的翅膀更厉害,请勿撕破我的历史。”
我觉得,蒋介石的失误就出在这一步。劝降,是想得到一个“共产党领袖回头”的活样板。
样板没拿到,转身就杀,等于当众承认这个书生讲的道理,他们答不上来。
更难看的是时机。那时日军的铁蹄已经踏进中华大地,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让民怨沸腾。
外敌当前,国民党当局却对瞿秋白和方志敏下达了秘密处决的密令。对外步步退让,对内向一个重病的书生开枪,老百姓心里的账就是这么算的。

6月18日,照完相,瞿秋白走到一块草坪上,盘膝坐下,对刽子手微笑点头:“此地甚好,开枪吧!”枪声响起。那一年,他36岁。
同一个夏天,南昌的牢里还关着另一个36岁的人,他就是方志敏。他和瞿秋白同年出生,也同年牺牲。
方志敏生在江西弋阳的一个农民家庭,家境贫寒。私塾里一位老先生看重他聪明,破例免费收他读书。
他一年读的书,比别的学生三年读的还多。
1921年,方志敏在九江一所教会学校读书,因为积极从事学生运动,又一次被学校开除。之后他来到上海寻找革命的引路人。

就在上海,他遇到了瞿秋白,并加入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
后来,方志敏回到江西发动农民运动,靠“两条半枪”起家。队伍从上千人扩大到上万人,建立起人口近百万的赣东北苏区,后来又扩大为闽浙赣苏区,在敌人数万重兵的围剿中始终屹立不倒。
他担任省苏维埃政府主席,一直和群众一起吃糠咽菜。
1934年年末,方志敏奉命率部北上,告别已经怀孕的妻子和五个年幼的孩子,毅然上路。1935年初,他不幸被捕。
在狱中半年多的时间里,方志敏忍受病痛和严刑逼供,写下了《可爱的中国》《清贫》等16篇文稿,总计十多万字。这些文字后来成为中国革命历史中极为珍贵的精神遗产。

蒋介石命令江西绥靖公署主任顾祝同全力劝降。有一名记者到狱中探访,方志敏对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我很高兴为自己的信念而牺牲生命。
劝降不成,蒋介石亲自到看守所找他谈话。方志敏只回了一句:“快下命令吧。”
1935年8月6日黎明前,他在南昌下沙窝被秘密杀害。那时,他的女儿方梅还不到三岁。
瞿秋白狱中写下的《多余的话》,被国民党公开刊出后,长期被当作所谓“叛徒”的证据,他因此蒙冤多年。1979年,《历史研究》刊发了陈铁健的《重评〈多余的话〉》。

1980年10月19日,中共中央办公厅转发中纪委的复查报告,认定《多余的话》没有出卖党和同志,瞿秋白的名誉得到恢复。说那一枪让国民党“失去了最后的人心”,我得承认,这是我的判断,史书上无法量化。
但道理并不难懂:一道“照相呈验”的命令,本来是为了证明一个人已经死了,最后证明的却是另一回事。
方志敏在《可爱的中国》里写过:“我们相信,中国一定有个可赞美的光明前途。”他和瞿秋白同年出生,因为共同的理想,走上了曲折而光明的革命之路;又在同一年牺牲,用36岁的生命去换这个前途。
去年,正是他们就义90周年。
更新时间:202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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